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0期“归去来”专题活动。
沈蘅最后一次去渡口等他的时候,杏花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落了她满头,她站在渡口前,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每一艘靠岸的船她都仔细看过,船头站的人她一个一个辨认过,没有他。
已经三年了。
仍旧是杳无音信。
三年前的春天,萧烬在这棵杏树下跟她告别。
他说圣上点了他的差事,要出趟远门,少则一年,多则三载,必归。
“多久都行,”沈蘅眼睛有点红,“我等你。”
他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花瓣,笑了一下:“别等太久,杏花开三回,我还不回来,你就别等了。”
“那你最好赶在杏花开第三回之前回来。”她伸手锤了他一下,“不然我可不认账。”
他没说话,转身上了船,站在船尾一直看着她。
第一年杏花开的时候,她每天都去渡口等,从花开等到花落,从早春等到暮春,他没有回来。
第二年杏花开的时候,她隔几日去一趟。
第三年杏花开的时候,她还是在花开得最盛的那天去了渡口,站在那棵老杏树下,从清晨站到日暮。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最后一班船靠了岸。
船头走下来的人,还不是他。
沈蘅转身往家走,她推开院门,院里那棵杏树也开了,是萧烬走之前亲手种下的。
他说,等他回来,这棵树该结果了。
可树结了果,人没回来。
沈蘅的邻居是个从南边回来的行商,常年走水路。
有一天他在巷口遇见沈蘅,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她。
“萧家娘子,”他看着她,目光闪烁,“你家萧郎……可是去的北边?”
“是,怎么了?”
行商沉默了一会儿,斟酌开口:“我去年在北边一处渡口歇脚,听人说起一桩事。说有个萧姓的官人,从前在那边办差,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山匪……人没了。”
沈蘅站在巷口,手里的菜篮掉在了地上。
“你确定?”
“不确定。”行商赶紧说,“只是听人闲话,不一定就是你家萧郎。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沈蘅弯腰捡起菜篮,拍了拍上面的土:“不会的,他答应过我,杏花开三回就回来。这才第三回呢。”
那天夜里沈蘅没有睡。
她坐在院子里的杏树下,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她想了很多事——想他们小时候在一起读书,想他临走前替她拂掉肩上花瓣的那只手,想他说“别等太久”时眼睛里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
她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屋找出他从前穿的一件旧袍子,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渡口,她把渡口旁那棵老杏树底下的石板擦得干干净净的,坐在那儿等。
渡口的老艄公看不过去:“姑娘,三年没音讯的人,多半是回不来了,别等了。”
沈蘅笑了笑:“他让我等三回杏花开,这才第三回呢。”
老艄公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又过了大半年。
入冬了,天冷得厉害,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沈蘅还是每天去渡口。
有一天她坐在杏树下,远远看见一艘船靠了岸。
船头走下一个人来,身形瘦高,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走路的样子有点歪。
那个人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不是萧烬。
是个陌生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手里抱着一个朱漆小匣子。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是沈蘅?”
“我是。”
那人把匣子递给她:“萧大人托我带回来的。他走之前说,要是回不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你。”
沈蘅接过匣子,没有打开。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声音有点涩。
“今年春天。回来的路上遇了山匪,为了保护同行的文书,没躲过去。”
“他自己托你带回来的?”
“不是,”那人低下头,“是他走之前就写好了信,放在县衙里,托人若他回不来,就替他送来。”
沈蘅抱着那个匣子,站在杏树下。
她低头看着那个匣子,上好的紫檀木,刻着几枝细瘦的兰草。
她认出来了,那是他走之前亲手刻的,还有半枝花没刻好,他说等他回来再补齐。
匣子的锁扣很轻,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有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她展开来,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卿卿见字如面:此去恐难归,望卿勿念。杏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总有停的时候。卿之此生还长,不必再等。吾欠卿一个归期,下辈子再还。”
信纸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叠回去的。
沈蘅把信纸贴在心口,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萧烬站在那棵老杏树下,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袍子,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脸上的轮廓也更分明了。
他笑着看她:“杏花开了三回了,你怎么还在等。”
她在梦里说:“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
他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别等了,”他还是那样温和,“我回不来了。”
她惊醒过来,窗外月色如水,杏树的枝影映在窗纸上,疏疏落落的。她躺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第二天清早,她把那个朱漆匣子放在杏树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站了一会儿。
“萧烬,”她抬手抹了把眼角,“下辈子,记得早点回来。”
风把杏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
那棵萧烬亲手种下的杏树,光秃秃的,等着来年春天再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