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染崆峒
其实，无色大师没有告诉赵佩玉的是，元廷围剿崆峒，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描淡写。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元廷在隆盛山庄一战中尝到了甜头，又得知崆峒与各路遗老暗通消息，便打定主意，要将这最后的抗元火种连根拔起。这一次，他们出动了整整三万大军，加上大都督府豢养的一批武林高手，从四面八方向崆峒山压来。
那日清晨，山下的探马赤军先到。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弯刀出鞘，把山脚的通路堵了个严严实实。紧接着，大队步卒赶到，抬着云梯，扛着撞木，在山道上排开，一眼望不到头。山顶道观里的钟声，一声比一声急。
无色大师披上道袍，提起青锋剑，站在山门前。他身后，只有二十几个道童和几个外门弟子。
“师父，”一个道童红着眼眶道，“元兵有三万人，咱们……咱们才这么几个人，怎么挡？”
“怎么挡？”无色大师冷冷道，“用剑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清风，你带着师弟们，往后山撤。留在这里，是白白送死。”
那名叫清风的道童却摇头：“师父，弟子不走。弟子这条命，是师父从狼窝里捡回来的。今日师父要守山，弟子便跟师父一起守。”
无色大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辰时，元兵开始第一次冲锋。黑压压的人潮涌上山道，喊杀声震天。无色大师一人一剑，站在山门正中。第一拨冲到面前的元兵，还没看清他的脸，便被他剑光扫过，连人带刀，倒下一片。他剑法极快，快得只剩一片残影，元兵们一批批冲上来，又一批批倒下去，山道上的尸体，很快堆成了堆。
元将恼了，下令放箭。箭矢如雨，铺天盖地而来。无色大师剑花一抖，将射向他的箭矢尽数磕飞，可身后的弟子们就没这么幸运了。一个道童躲避不及，被一箭射中咽喉，当场毙命。另一个弟子手臂中箭，咬着牙，把箭杆折断，又提刀冲了上去。
“退后！”无色大师厉声喝道，“都退进道观里去！”
弟子们退进道观，关上大门。无色大师一个人，站在门外，守着那道门槛。元兵们看着他，竟无人敢上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杀神，道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午时，元兵第二次冲锋。无色大师又杀退了一拨。他的剑，已经断了一柄，换了一柄；他的手臂上，添了三道刀伤；他的呼吸，也开始粗重起来。毕竟，他已经七十多岁了。
黄昏时分，元兵放火烧山。大火从山腰烧起，浓烟滚滚，直冲天际。道观里，弟子们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咳嗽声此起彼伏。无色大师冲进火场，抢出了几个被围住的弟子，自己的道袍，却被烧去了半边。
那一夜，元兵退了。不是怕了，是累了。他们没想到，这座山上，竟有这样一个不要命的老道。三万人马，一日之内，竟被一个人挡在了山门外。
第二日，元兵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们带来了大都督府的武林高手。七八个黑衣人，趁夜摸上山来，绕过山门，直扑道观。无色大师在正殿里拦住了他们。他一个人，一柄剑，在黑暗中与七八个高手周旋。等到弟子们举着火把赶到时，黑衣人已经倒下了五个，剩下的三个，见势不妙，跳窗遁走。无色大师拄着剑，站在殿中，喘得像一头垂死的老牛。
“师父！”清风扑上来，扶住他，“您歇一歇，弟子替您守一会儿！”
无色大师摇摇头：“守不住的。元兵还会来。你听——”
山下，号角声又响了起来。第三日，元兵的进攻，比前两日更猛。他们用盾牌结阵，层层推进，不给无色大师各个击破的机会。无色大师的剑法，终于露出了破绽。他砍倒了两排盾兵，却被侧翼一支冷箭射中胸口。
他踉跄跪倒，却犹自不肯倒下，拄着长剑，瞪着眼睛，盯着山门的方向。元兵们被他这道士的凶悍吓破了胆，一时竟无人敢上前。清风扑上去，死死抱住他：“师父！师父！”
“清风……别哭……”无色大师喘息着，“带着师弟们……走……往后山……有密道……能下山……”
“师父不走，弟子也不走！”
“糊涂！”无色大师用力推了他一把，这一推，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老夫……活了七十多年……够本了……你们……还年轻……快走！”
清风哭着，被两个师弟硬拖着，往后山去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依然拄着剑，站在正殿门前，像一尊不肯倒下的石像。
第四日清晨，赵佩玉赶到。那时候，无色大师已经靠着殿柱，坐了一夜。他的血，把整片台阶都染红了。他看见赵佩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他把崆峒剑法托付给了赵佩玉，又把“去找她”这句话，留在了人世间。
赵佩玉跪在师父的遗体前，久久不起。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上崆峒的时候，无色大师冷冷地对他说：“剑者，凶器也。空性师兄教你慈悲，老夫却要教你——杀人。”那时候，他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可如今，他懂了。
这世道，慈悲救不了人，可杀人，也救不了人。无色大师杀了一辈子人，最后，还是死在了元兵的箭下。
赵佩玉在崆峒山上，为无色大师守了三天灵。他把师父葬在山顶那块他练了三年剑的岩石旁，面朝东方——那是朱淑红可能在的方向。他在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叔，弟子走了。”他说，“弟子会去找她。弟子会把崆峒剑法传下去。弟子会……好好活着。”
他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云雾缭绕的道观。他想，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无色大师了。再也没有人，会冷冷地对他说“剑者，凶器也”了。
赵佩玉在山脚的小酒馆里，又坐了一夜。这一次，他要了一壶酒，喝完了。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烫，眼眶发热。他想起无色大师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去找她……把她找回来……她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了她……”
他放下酒杯，走出酒馆，向着东方，大步走去。
那个方向，是江南。是朱淑红可能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