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死两隔
赵佩玉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山中躲了三日，等元兵的大队人马撤下山去，才敢出来。那三日，他藏在半山腰一个废弃的猎户窝棚里，听着山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搜山声。有一回，两个元兵摸到窝棚附近，他屏住呼吸，贴着墙根蹲了半个时辰，直到那两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才敢喘一口气。
第三日夜里，他趁黑摸下山。隆盛山庄已经成了一片焦土，断壁残垣上，还冒着袅袅青烟。他不敢久留，捡了一条没有尸首的山道，钻进了更深的山林里。
从此，他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的寻找。
他白天藏身在山洞里，夜里出来赶路，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岭。饿了，就摘野果、挖野菜；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水。他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缠在脚上，裹住磨烂的脚底。他逢人便问，可曾见过一个穿红衣的年轻女子，可曾听过隆盛山庄幸存者的下落。他问过打柴的樵夫，问过采药的郎中，问过山神庙里的乞丐，问过往来的商旅。每一次问话，他都把心提到嗓子眼，又一点一点，咽回去。
消息，渐渐拼凑出来：隆盛山庄一战，元廷出动十万大军，将山庄围得水泄不通。山庄二百余位英雄，拼死血战两日，终因寡不敌众，几乎尽数战死。只有少数人趁乱杀出重围，各自散去。
朱盛隆，死于乱军之中。尸首被元兵挂在山口示众，三日后才被好心人收殓。
朱淑红，下落不明。有人说，山庄的女眷们大多也死于混战，只有少数几个趁乱逃了出来，不知去向；也有人说，见过一个红衣女子，背着一个人，往东边的密林里跑了，身后还跟着追兵。至于后来如何，便没人知道了。
无色大师在突围时受了重伤，据说带着几个弟子，往崆峒山方向去了。
赵佩玉听完这些，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指节握得咯咯作响。他把最后一句“往东边的密林里跑了”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嚼得没了味道。
他往东边的密林里找了一个月。
那是一片方圆百里的原始山林，林深草密，遮天蔽日。赵佩玉在里面转了整整一个月，找遍了每一处山坳，每一片灌木，每一条溪涧。他喊淑红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山鸟都被他惊得四处乱飞。他找过猎人废弃的窝棚，找过溪边洗过的衣裳，找过石头上滴落的血迹。每一次发现一点痕迹，他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顺着找下去，可每一次，痕迹都在半路断了。
有一天黄昏，他在一处溪涧边，捡到了一块破碎的衣角。那衣角是红色的，被树枝刮下来的，边角已经褪了色。赵佩玉把它贴在脸上，浑身发抖。他又在溪涧上游的石头缝里，找到了一条染血的布条，还有一柄断成两截的长剑——那剑的样式，赫然是朱淑红惯用的那柄。
他捧着那半截断剑，在溪边坐了一夜。他想，这剑是淑红的。剑断了，人还会在么？他又想，剑断了，人一定还在。她那样的人，天塌下来，也能钻出一条缝来。这个念头，像一根火种，在他心里明明灭灭，怎么也熄不了。
天亮时，他把断剑收进怀里，站起身，继续往东走。
他又找了半个月。山里的猎人、樵夫都认识他了，见他便摇头：“后生，你找的那个姑娘，怕是……唉，这么大的山，一个弱女子，躲得了官兵，躲不了豺狼啊。”
赵佩玉不答话，只是继续找。他告诉自己：淑红一定还活着。
她说过，要坐花轿，要吹唢呐，要十里红妆。她的话还没有应验，她怎么会死。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走过了之后漫长的寻人之旅。他站在山巅，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秋风很冷，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世道不欺人，是人欺人。可这世道，何止是欺人。它杀人，灭国，毁家，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了岳父，失去了爱人，失去了他刚刚认下的所有亲人。
赵佩玉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淑红……”他低声呢喃，“你一定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转身，向着西北方向，一步一步，走去。那个方向，是崆峒山。他要去那里，练成无色大师的剑法。他要用那柄剑，护住他该护的人。他发誓，这一生，他再也不让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从他的手里走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