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小年夜,腊月的冷风变得凌厉,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呜呜地响。办公室的门关不严实,冷飕飕的风钻进门缝,田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把大衣前襟交叠起来,使劲裹紧了些。
“谢谢,已签到。”张平打了卡,准备下班。“田雨,都8点半了,还不回家啊。”“还得等会儿啊平姐。”田雨两眼紧盯着电脑屏幕,要求自己今天务必修改完这篇软文。
“那我先走了啊,可就剩你自己了,早点回去别天天这么拼。”随着“咣”的一声,张平开门离开,大风立刻灌了进来,吹起一叠文件。田雨忙起身捡起,又把门重新关严,坐回到工位上。她打了个哈欠,揉揉干涩发木的眼睛,有点心酸。
01、
这篇软文本不是她的工作,无奈同事的母亲前两天摔了胳膊,粉碎性骨折需要做手术,他作为独子也只能侍奉在侧,便把这个工作托给了田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还是郑君亲自嘱咐她的:“小雨啊,这软文只能你来做,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啊,咱们部门你的文笔是最好的!”郑君的声音温柔又透亮,像新闻主播一样。他今年35岁,身材颀长,面庞白净,挺阔的套装更衬得他帅气儒雅,再加上情商超高,每一个与其接触的人都如沐春风。他就像春风里挺拔俊秀的白杨,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银光的叶子沙沙作响。
田雨挺直了腰背,努力打起精神。“郑主任交给我的,我一定得做好,不能耽误他的事。”她暗下决心,继续改稿子。一想到郑君,加班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
02、
半年前,郑君空降至广告部,成为田雨的新任顶头上司,老领导因业绩不佳被迫离开。老主任对田雨有知遇之恩,她总觉得是郑君逼走了老主任,便始终憋着一口气,不搭理他,哪怕他想跟她坐下来谈谈工作,也被田雨的冷暴力搞得自讨没趣。
“我们之间只有工作,拒绝其他一切接触。”田雨给自己立了规矩,以示对老领导的忠诚,她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左右逢源的忘恩负义之辈。后来,郑君组织了几次团建活动,田雨都找了借口推脱掉了。
03、
奇怪的是,在郑君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恼怒,他对眼前这个倔姑娘似乎格外有耐心,甚至有一些偏爱——很多团队里未被“招安”的同事都已经被换掉,唯有田雨这块硬骨头,他啃得津津有味。
越来越多的工作被安排给田雨,郑君每天“小雨”“小雨”地喊个不停,一遍遍地和她对接工作。
“小雨,表格调整一下,下午2点开会要用,改完发我。”
“小雨,运营会PPT就靠你了啊,咱们部门只有你的方案最漂亮。”
尽管对郑君有偏见,田雨却也拎得清,在工作上兢兢业业。后来,他们一起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关系也越来越紧密。
一次大型活动前,半夜三点,他们还在调整方案;第二天早上6点,田雨便收到郑君的消息:“吁吁吁,快起床,共度美好清晨。”“吁吁吁”是“雨”的谐音,是郑君对田雨的特别称谓,田雨看完消息,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一股羞涩的暖意涌上心头。“他不会是……”她摇摇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马上否定了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他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帅气又多金,怎么会!”为了表现出一副“非工作勿近”的样子,田雨稳了稳心神,故意拖延了几分钟才回复:“主任,一大早又要改方案啊。”“是啊,我带了你最喜欢的香菇包和瘦肉粥,7点半办公室等你共进早餐。”
听到郑君找自己真的是因为改方案,田雨有些失落,可她还是无法拒绝——只要能见到郑君就好,部门那么多人,为什么郑君偏偏选中她呢?自己在郑君的心中应该是有点特别的吧。不然为什么他和妻子吵架了,要跟她抱怨?不然为什么半夜12点醉酒后要打给她,聊了将近2个小时:“我也不知道为啥打给你,就是想要打给你,只有你最懂我,我只能跟你说了,你还总不爱搭理我,总是躲着我……”那天他自顾自地吐露心声,像个委屈的孩子,一股脑儿地将烦恼倒给了田雨。田雨不知所措,只是偶尔安慰几句场面话,小心翼翼地守着红线。她知道自己不能越过,她压抑着想要奋不顾身犯错的冲动,用理智把自己摁了下来。但她也知道,身上那层坚硬的壳,正在一点点剥落。
后来那场活动举办得很成功,一时间郑君成为公司最耀眼的星,各种奖项加身,名利双收。他激动地对田雨说:“雨,多亏了你,这成绩里有你一半的功劳!”田雨望着人群中的他,眼里也闪着星光,这是她要守护的人。
04、
可是慢慢地,他的消息没那么密了,他们再也不会在睡前聊到手机没电了。田雨察觉到异样,她想,或许是他太忙了。直到年会后,两人在办公室单独遇见,郑君只是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再也不像往日那般没话找话地和她聊上半晌。
“他这么开朗的人,如果没有和我聊天,那一定是把时间给了别人。”田雨努力调动所剩不多的理智,生怕触碰那根弦,一碰便隐隐作痛。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推断,可是她也找不到反驳自己的证据。
后来,她听到同事议论新来的女实习生和郑君走得很近,他们挤挤眼睛,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听说有人在实习生宿舍的小区,见过郑主任的车呢。”田雨心里像挨了一记闷棍,只顿顿地痛着,却发不出声。她也见过几回两人在办公室谈话,“应该就是领导关心一下新员工吧。”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告诉自己任何没有见过的,都不要轻易下结论,可她自己知道,心里的乌云越积越厚,就快撑不住了,几乎要落下雨来。
05、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田雨的思绪,她回过神来,“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过来?”田雨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似乎是一男一女,因为有高跟鞋尖锐的声音,她心里一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应该没人了,打完卡回家吧。”是郑君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打完卡再吃个宵夜吧,好不好。”清脆的女声,在撒娇。
田雨脊背一阵发凉,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努力挪动了下有点僵住的身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来了,他们来了,他们一起进来了!”田雨紧紧抓住鼠标,又轻轻地松开一点,她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这么晚谁还在啊。”郑君和实习生在小声嘀咕。门开了,两人似乎在原地愣了几秒,任寒风呼呼地灌了满屋。
田雨没有转身,假装正在全情投入地改文章,就像往常一样,对工作外的一切都不关心。
“田雨,还在加班啊。”终于还是郑君先开了口,这次,他叫她“田雨”。
“哦,改下软文,马上好了。”田雨垂着眼帘,不敢抬头。她不敢面对俩人在一起的画面,她只听见高跟鞋摩擦地砖时发出的尖利声音,非常刺耳。
06、
“谢谢,已签到。”
“谢谢,已签到。”
随着打卡机的电子音,两个脚步声又向她走来。田雨的双眼不敢离开屏幕,她皱起眉,假装正在解决工作中的难题。
“田雨,早点回去啊,今天小年夜,别太晚了。”高跟鞋先一步蹑着脚出去了,郑君停在田雨身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门“咣”的一声关住,田雨的头重得再也支撑不住,向后仰去,摊在椅子上,身上的劲儿散了,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的皮囊。她知道,这文章改不下去了。
郑君残留的香气还在她的周身弥漫,她恍了神,抄起杯子想喝口水,润润干燥的喉咙,却发现里边早就干了。厚重乌云下积压的水再也忍不住,终于夺眶而出,她赶紧用手抹掉——这里是办公室,不适合哭泣。
那一刻,她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田雨在椅子上呆坐了半小时,想着他们即便并肩散步,也应该走远了吧。她这才关了电脑,胡乱地抓起包包,失魂落魄地去打卡。
“谢谢,已签到。”
熬得太久了,是时候下班了。
田雨跌跌撞撞地走出门,顷刻间便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