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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是咱们民族最神圣的祭祀、祭祖节日。这一天,单位放假、学校停课,人们纷纷回家扫墓。我漂泊异乡,路途遥远,未能回去。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看着他乡的人们,三五结队的去祭拜先祖,我心里忍不住泛起对已故亲人的思念。想到了父亲、奶奶还有外婆。想到外婆,也想到了外婆家的麦李树,我的眼睛莫名就湿润了。
一到农历四五月,我们几个表姊妹趁着周末,就相约一起到外婆家打麦李。我不明白为什么叫麦李,老人说,是收麦子时吃的李子。
熟了的麦李有乒乓球大小,向阳的一面呈紫红色,阴的一面还是青的,跟叶子一样颜色 。从来没见过一颗红透的麦李挂在树上,稍红一点,要么被鸟儿啄了,要么被虫子咬了掉落在地。每年麦李收完,地面就落了厚厚一层烂李子。
麦李吃起来酸酸甜甜,摘下一颗半红半青的,还没吃,唾液就先溢满口腔,牙齿忍不住发紧。麦李太诱人,又抵挡不住诱惑,便朝紫红色那面咬下去,“咔”,一股酸涩味直冲味蕾,酸得腮帮子和脑门肌肉紧缩,打摆子似的直摇头。待口腔适应酸味过后,泛起了甜,才用牙齿咀嚼第二下,第三下……吃完一颗,再吃一颗,到吃完第三颗,牙齿就已酸得发麻,摇头摆脑不想再吃。最能吃的孩子,一次也顶多吃上七八颗。小姨见我们吃得不亦乐乎,呲牙“咝~”地一下:“咦~,牙齿都要酸脱。”那模样,搞得似乎比吃的人还酸。
大人吃麦李,先挑一颗顺眼的,在衣袖上擦了擦,吞了吞唾液,像小孩子吃苦药一样,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鼓起勇气轻轻一咬,酸味直浸牙床,眉头立马皱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情不自禁地念叨:“好酸,太酸了!”
老人是不敢吃麦李的,最多用指甲掐一点放在嘴里抿一抿,喃喃自语:牙齿都要酸掉落。其实他们牙齿早就掉得七零八落了。他们也就尝尝味道而已。
麦李吃多了,吃饭时,牙齿像没了筋骨,咀嚼东西酸软无力。
历史上有“望梅止渴”的典故,我觉得“望李止渴”毫不逊色。就是想一想,口水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即使是这样,我们还是吃得乐不思蜀,越吃越有味,吃多了反而不觉得酸了。那些日子,麦李就是我们最解馋、最丰富的果品。
八九十年代,我们那穷乡僻壤,交通闭塞,苹果、香蕉等稀罕水果听说过,但没见过,街上能买到的无非就是梨、葡萄、毛桃、麦李……这些本土原生的果实。
外婆家门口就有很大一棵葡萄树,葡萄藤弯弯绕绕地缠绕在几棵麦李树上,麦李树成了现成的葡萄架。葡萄藤与麦李树枝相互交缠,难解难分。一串串葡萄拳头大,像灯笼一样挂在枝条上,颗粒细小,弹珠一样,密密麻麻,熟透了也是青的。没熟之前能酸掉大牙,熟透了甜丝丝的。摘下一颗送到嘴边一挤,葡萄肉钻进嘴里,只剩下葡萄皮留在指间。我们几个男孩子时常顺着麦李树,爬上葡萄架,悠然自得地吃葡萄,看中哪颗摘哪颗,树下的表姐表妹,眼巴巴的望着,气急败坏。
最有趣的当属摘麦李。
我们几个男孩,肩挎一只小竹筐,光着脚丫,爬上高大的麦李树。像一只只小猴子,从这根枝丫翻到那根枝丫,把一颗颗麦李摘下来放入筐里。看到特别红的,就一口吃掉。大家嘻嘻哈哈,外婆在树下不停地喊:“注意点,不要往树梢上爬,当心断,摘不到的就别摘啦。”我们哪里听得进去,自顾自地爬上爬下,累了一身汗,也不愿下树歇息。
别看麦李树枝又粗又壮,其实并不结实,稍微往细一点的枝梢上一踩,就能听到“咔嚓”脆响,一不留神就会摔下来。表哥的屁股蹲儿,至今都留有一道疤,是枝干断裂,摔下来时被断枝划伤的痕迹。
摘不到的麦李,外婆就找来一张床单、一根长竹杆。床单打开,四个人各拉一只角,接到麦李树下,一个人用竹杆敲打树枝。麦李受到惊吓,纷纷争先恐后往下跳,噼里啪啦落入床单里,有几颗不听话的捣蛋鬼,偏偏要蹦跳到地上、草丛里;还有几颗更调皮,直接砸向树下面的脑瓜子,像老和尚敲了下木鱼“咚”。大家哈哈大笑。
摘下来的麦李,不可能全吃了,也吃不完,要拿去卖。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农民基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经济作物,这几棵麦李树成了外婆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当时,在街上买卖的麦李大部分出自向家堡。
外婆家就住在白泥村向家堡,整个堡大部分都姓向。这些麦李树就种在外婆家屋后的山坡上、土坎边,很大一片,上百棵。麦李树长得又高又大,枝丫胡乱的延展着,遮天蔽日。听说,这些树有些年头,外婆嫁过来时就有了。起初麦李树属于一户地主家的,土改后,归了生产队,分田到户时,便又分给了社员,外婆家就分了大大小小二十几棵。
其实,原先所有麦李树都属外公家的。外公的父亲我叫太外公,民国时期是个大地主,还是个土匪头子,这一片土地都是他家的。他一生娶了三个姨太,各自生了一个孩子,两男一女,外公是大姨太所生。
解放军打过来,听外婆说,子弹打在土墙上,“啪啪”作响,他们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土匪打不过,都缴械投降了。太外公是这一带的匪首,害怕被解放军抓住秋后算帐,就自己了断了。家里的财产、土地全都充了公、麦李树也归了公家。外公因为老实忠厚,没有参加太外公的匪帮活动,最后评了一个富农成分。
成分不好,人又老实受人欺负在所难免。外公能忍受欺负,外婆可是地道的贫农,她才不怕别人。外婆生过十个孩子,养大成人六个,三男三女。那时候,国家医疗不发达,孩子生得多,夭折得也不少。为了护住几个娃,外婆没少跟人干架。别看我外婆身高才一米五,身材瘦小,但她有一张不饶人的嘴,骂起人来,没人能招架。村里的人与之交锋过,都甘拜下风,以至于母亲六姊妹从小没人敢欺负。外婆家的任何东西别人也不敢随意占便宜,包括山林里的柴火。
外公去世时我才九岁,小舅还没成家。我对外公的印象仅限于家人的讲述。外公有个绰号叫“不作数”。他是实实在在不作数,那真叫一个不靠谱。听人说,外公去赶集,别人让他代买东西,他一口答应,毫不犹豫。到他赶集回来,别人来取东西,他就把早上别人给他的钱原封不动的退给人家,说没买。别人问他为啥不买,他说怕买不好。别人说你买不好不要答应呀,他说我不答应要得罪你。这样的事发生几次,就得了一个不作数的名头。
外公除了任劳任怨,踏实肯干,家中大小事务全靠外婆操持。不仅要管好一家八口人的生活起居,生产队的活计也不能耽误。在集体劳动中,虽然挑抬之类不如男人,外婆手头上的活计不输任何人,经常拿到五好社员的奖章。里里外外地忙活,久而久之,外婆就养成了风风火火的性格,行事利索,走路如风。
我们家是外婆众多子女中,家庭条件最差的一个。我妈排行老五,外婆叫她“五儿”,是外婆最心疼的女儿,我们也是她最关心的外孙。我妈三姐妹同在南坝村,从外婆家出来,七拐八弯的小路步行四十分钟就能到达。外婆背着背篓,牵着小表弟,像是踩着风火轮赶来了。背篓里装着三袋麦李,三个闺女,每家都要送去一袋。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手绢,打开,里面是一卷面值十元的钞票。外婆挑出五张给母亲,说:“这拿去买米,五荒六月的,别饿着孩子。”
接着又叮嘱:“别当你姐妹讲我给你拿钱了。”
麦李的价格八毛一斤,按当时的工资收入,这价格相当可以。可其它的物价也不便宜。
外婆放下一包麦李,饭也不吃一口,拖着小表弟马不停蹄地又去给我的两个姨家送李。她风里来雨里去,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小表弟是小舅的儿子,小舅排行老九,继承了他爷爷的匪性,在外面瞎混,被请去当了几年“兵”。小舅走后,小舅妈便出门打工,把五岁的小表弟丢给外婆照看,因此,小表弟便成了外婆的小跟班。
下雨天,泥巴路泥泞难走,外婆脚步匆忙,脚上一滑,摔到路坎下,她这一下摔得不轻,小表弟使出吃奶的劲都拉不起来,他便转身跑回去找人。要不是有小表弟在身边,这大冬天的,一身泥水,外婆肯定冻出病来。幸好,外婆只是扭伤脚踝,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外婆火急火燎的性格到老了都没改变。
我爱人怀孕时,想吃酸李,外婆知道后,拄着拐杖,背了大半背的麦李送到我家给爱人解馋。接过外婆的背篓,我发现外婆花白的头发上还有掉落下来的麦李叶渣。想必,她老人家摘好李,就紧赶慢赶地送来了。
彼时的她,八十有余,走路都需要拐杖。麦李树那么高大,她又是如何打下那么多李子的?这些年,麦李的市场份额被越来越多的外来水果所取代,酸李没了销量就不值钱,加上麦李树年岁已高,没人打理,结的李子稀稀疏疏。外婆从那么高的麦李树打下这些李子,肯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作为母亲的母亲,对待孩子的孩子的那份心,是每个母亲发自内心、刻在骨子里的原始疼爱。
外婆走时93岁,油尽灯枯。我父亲英年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四个子女,外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到她临终时,一直念叨她的“五儿”,她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的“五儿”。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作为一位母亲,她无可挑剔。
外婆一生近百,为家为子女操劳一辈子,却没享到一天福。她的子女辈、孙子辈没有一个尽到孝心,每一个都过得差强人意、自顾不暇。
历经三四代人的麦李树老了,也累了,像风烛残年般的老人,把儿女们抚养成人,便独自老去。它见证了几代人的兴衰变迁,也完成了属于那个年代的使命,在大家不再需要它的时候,选择了功成身退。
曾经满是麦李树的山坡,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漂亮的楼房和宽阔的水泥道路,再也找不到一棵麦李树的影子。
岁月悠悠,时光荏苒!麦李树不见了踪影,它却同外婆一样,深深地埋在我们的心底,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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