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还是一个LOSER,你不想要这个儿子的,反正有孝子孝女随侍在侧。
LOSER这个词,是他刻进了自己的心里,每一次想起就痛,就恨,也气馁。自己确实很失败,一无所有。
戴明飞吃了干面包,吃了药,刷了牙,躺在廊柱的石凳上,包枕在头下,平时他就是这样睡的。现在他把报纸捂在胸前,戴良得君的照片伏在他的胸口,戴良得君,你看得见这里有只蜗牛吗?你知道蜗牛怎么来的吗?
有那么几年,他盼望父亲出现在面前,向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拉着他说:“飞飞,走吧。”大多数时候,他质疑有过这样的时刻,也许那是自己的幻觉。
戴明飞在改造中心的时候,每个月都可以和家人联系,或者让他们定期来探视。但是,戴良得君一次都没有来过。最初,他不希望看见他,在他获得继续学习的资格后,他心里慢慢萌生了希望,他希望有人来看他,像以前一样鼓励他。很小的时候,他取得好成绩,父母亲是很开心的。
然而,他像个孤儿一样,没有任何人来看望过他。
四年,漫漫的岁月,写字睡觉都在地板上,快要出去了,他有些茫然,不知道去哪里,甚至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他被家人遗弃了也被世界遗弃了。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一些书本,两套衣服,一个短柄牙刷一支牙膏,一个透明的刷牙杯透明的拖鞋,一切都是透明的,还有他的过去,都透明的,人们一眼就能看穿他做过什么,从哪里来。
这比他骂自己LOSER更可怕。
夜是黑的是静的,这里不容许有一点声音。他躺在席子上看着看不见的天空,都模模糊糊的一片。闭上眼睛就是那座楼,楼下有香蕉树木瓜树,树都是婷婷家的。
妈妈带着他经过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蜗牛往上爬,黄色带螺纹的壳,有点透明的白色软乎乎的腹足蠕动着,前面两只触角似乎在东张西望。
妈妈教他唱歌,还有婷婷,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生。
他烦躁起来,他怕见到她,他是坏人。
她肯定会原谅他的,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饿了,一时失控。
夜越来越黑,然后会越来越亮。他睁着眼。
他看见一只蜗牛,他差点惊叫起来:它在他肚子里,透明的软软的。它两只小眼睛向上看着他,似乎有一点光,他屏住气看着它拖着壳慢慢蠕动,湿湿的,温润的,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唱着母亲的歌,它伸长了脖子和眼睛,它一定是那只听过歌的蜗牛。他大声唱起来:阿门阿前一棵木瓜树,阿嫩阿嫩才开花,蜗牛背着那……
铁门上小窗被打开了,一束光照在他脸上,一声呵斥:“507室的!不许唱歌!”
蜗牛咕噜滚下去了,他趴地板上仔细地摸索着每一块地砖,天渐渐亮了,起床的灯也亮了,他把墙壁和屋顶都仔细看了,没有蜗牛,他在便池里也看了,只有清水,戴明飞绝望地哭叫起来。
他没有回家,被安排去了心理卫生中心。他告诉王医生,他身体里住着一只蜗牛,会在没人的夜里出来,它怕陌生人,也怕王医生,它喜欢听妈妈唱的儿歌。
王医生不管蜗牛,跟他聊天,让他看画,问他许多问题,然后说他太累了,需要休息,这样蜗牛就会出来。
用药之后,蜗牛就很少看见,王医生慢慢地告诉他,他病了,蜗牛是他的幻觉。
今天它又出来了,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在精神卫生中心的网页里,留言要求提前预约和王医生见面。
4.
这个晚上,戴明飞睡得不安稳,做了一点残碎的梦,都是那个屋子和母亲,母亲甜美的微笑不见了,变成了呆滞冷漠的面容,还有她躺在楼下,画面不断变幻,醒来,已经是清晨,他的背是湿的冷的,报纸在地上,戴良得君的脸朝下。
他捡起报纸,仔细端详了戴良得君的脸,他的脸起了皱褶,有点潮湿。
洗刷好,服了药物,换了衣服,把衣服收起叠好,把包再整理一次,戴明飞看看报纸,把它叠好,放进包里,然后去附近的车站吃早点并打包午饭。
戴明飞带了午餐去上班,上班碰面的人不多,他尽量干活,别人喊他一声他就尽量微笑回应。
中午的时候,王医生来了电话,问他为什么把预约提前了。戴明飞赶紧捂着电话跑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说昨天那只蜗牛又出现了。
这世界最了解戴明飞的人就是王医生了。单位的人都叫他安德鲁,上学时候的英文名,不知道他叫戴明飞。上班时他是安德鲁,穿着整洁,安静地工作。下了班他是戴明飞,住在街头,吃药睡觉。
但是王医生什么都知道,知道的比他自己还要多,许多事情,他一时记不起来,想起来的事情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现在,戴明飞明白蜗牛不应该出来,不应该有幻觉。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死了。”
“谁?”
“戴、戴,我父亲。”
王医生问了一连串关于他父亲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以前也问过的,王医生就像面试官一样一个个问题射过来,温柔坚定。戴明飞大部分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像以前也不熟,戴良得只是个久远的故人的名字。就是他死了,还是别人告诉他的。
那头王医生找人要报纸,窸窸窣窣的,然后问戴明飞去不去告别。
“不去,他说过我没有出息不要见他。”
“我觉得你在纠结,是吧?你觉得应该去,可是为了母亲你觉得又不应该去,是不是?知道那只蜗牛是谁吗?”
“王医生,你不是说没有蜗牛?说是我的幻觉吗?”
“那是你自己,每次你不愿面对的时候,它就出来了,然后你就病了,潜意识里,你在躲避不愿面对的事情。看到蜗牛你就想起母亲,你对母亲的爱记忆深刻,希望母亲在你身边,护着你,你也护着她。”
这个有点复杂,他只知道父亲不爱母亲,也不爱自己。
“可能只是过于严厉。”
“不,母亲死后,他很快带了别的女人回来了,还有小孩。”
母亲走后,父亲把他托付给大伯,自己又出去了。大伯有时间就晚上来看看,白天,戴明飞常常背着书包在外面游荡,去公园湿地看蜗牛,看着它们慢慢地一步一步爬着,他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他只是又听见妈妈唱的儿歌。
大半年后,父亲带了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回来了,孩子比他小不少,女人叫刘翠玉,戴良得君叫戴明飞喊妈。
刘翠玉比母亲白,看着也年轻漂亮,头发很黑。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扭着脖子咬着嘴唇不做声,那天,他把嘴唇咬肿了,一个字也没有蹦出来。
戴良得脸渐渐红了,脖子上青筋一点点地往外跳,刘翠玉说不要紧,把他推回房间。
晚上父亲走进他的房间,说以后刘翠玉照料他,让他好好读书。
“不要以为我不在家就不知道,你那个成绩都是F。要留级了,你对得起你妈吗?”
他倏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好意思说她!我现在知道我妈是跳下去的!她自己跳下去的,因为你,我恨你!”
戴良得君一个巴掌扇过来:“滚!”
门砰地摔上了。他站在灯下,灯光在泪水里朦胧了,脸上火辣辣地抽动着,他恨戴良得,他不配做父亲,不配做丈夫。
他背着书包,胡乱拿了校服就出门了。父亲听着门响,打开朝他吼:“你就是个LOSER!有本事就别回来!”
他背着书包,跑过明明暗暗的几个街区,在一个小贩中心外的铁椅子上坐下来,头顶上一辆地铁正咣当咣当飞驰而过,两束光照着黑夜里两条幽深的隧道。
他在椅子上坐着,身子慢慢下沉,最后蜷缩了下去。
第二天放学后,他饿着肚子在小贩中心溜达,小贩中心除了菜摊水果摊杂货店,还有许多家卖各种各样的食物,母亲喜欢吃她家乡的椰浆饭,他喜欢肉骨茶。那些食物冒着丝丝缕缕的香气,客人们停着筷子在那里谈笑风生,热气没了,有人没吃完就拿去倒了,他吞着口水,看着肉、面、饭、汤一股脑进了那个脏脏的桶里,还是香,他吸着鼻子。
晚上,他捡到了一个烂苹果,咬去坏的地方,顾不得洗就咔嚓咔嚓吃了。
后来一天傍晚,父亲在阳光广场一家面包店的屋檐下揪起他的耳朵,把他往回拖。戴明飞的鞋子都掉了,他双脚的脚趾勾着,试图勾住地面,手够着什么就紧紧抱住,父亲劈头盖脸打他,他贴着地面不动,父亲把书包拎回去了。
他开始了日夜流浪,父亲还在夜里来找过他,那时候他虽然瘦了,跑得相当快,捡来的拖鞋他扔了出去,赤脚啪啪打着地面,飞奔着。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他们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