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往常一样，父亲下班回家，煮好晚饭。
八点左右，父亲的厚重嗓音就朝着整个家里喊：吃饭了！
我每每听到这个声音，并没有动物性的激动。
有的只是一种事情的中断感和束缚感。
我非常厌烦这种声音。因为每次只要我们迟点出去吃饭，他就会来一句：
辛辛苦苦煮好饭不吃，你还能做什么事？
每次遇到这句话，我都无言以对。
谁煮饭，谁掌权吧。
我的父亲很喜欢跟我提各种建议。
然而，可惜的是，他是一个失败者。
他年轻的时候，因为赌博错过了太多机会。
他一直在悔恨或者羞耻这件事，他觉得这个担子必须转移到我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丁身上。
但是失败者教人做事，必是招来厌烦的。
他内心深处仿佛有一道永远也消不去的疤痕。
每每看到我没有成功，他的疤痕就会被重新拿出来，给阳光照耀一番。
我也算是看到了这个处于阴暗中的疤痕吧。
我觉得他总是叫我去做我不喜欢做的事，但那是世俗的成功态。
什么公务员、研究生，什么房、车、结婚之类的......
有一次，我做了一件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事，没想到他竟然向亲戚夸大炫耀起来。
可见他的伤疤有多深。
但是我终究不会臣服于他的。
他是个彻头彻尾地、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
在一天梦里，我梦到我拿着一把菜刀，把他砍了。
他在我面前消失了，我既不难过、也不开心。
那天晚上，我起来夜尿，恍惚听到父亲在阳台抽烟。
不时传来几声咳嗽声。
我没有理会，上完厕所就回房间继续睡了。
次日，客厅里断断续续地有嘈杂声。
我被吵醒，打开房门，看到客厅地上一滩血。
父亲半跪在旁边，嘴边还有丝丝的血在摇坠着......
母亲哭了，稀里哗啦的。
我没说话，也没有受到太多冲击。
只是觉得父亲的样子怪可怜的。
诊断报告出来后，说我父亲声带哑了，呕血是因为吸烟过度，肺内病变。
他终于是不能再给任何人“建议”了。
只能发出“额”、“额”的声音气，别说，我有点同情他了。
于是乎，像往常一样，他白天出去工作，晚上又回来做饭。
他只有肢体可以动了，那张嘴里是再也吐不出狗屎了。
每每到吃饭的时候，再也不会听到他喊一句：吃饭了。
但更烦了，他直接来敲门。
我们迟点出去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埋怨了。
但是他的眼神里充满着一种仇恨般地鄙视，好似一颗子弹般击入我的心中。
我真想他眼睛也瞎了，这样我会愉快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一天天长大。
生活的压力压得我喘不住气，我只能在夜里独自吞下这白天的呕吐。
我抽起了烟。
这次，是我在阳台抽烟了。
烟呛得我阵阵咳嗽。
其实吸烟唯一地好处，就是让肺不那么痒。
我隐约听到厕所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看着这月光，光泽圆润。
十五的月光还是很美的。
我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客厅向我靠近。
阳台门开了，是我爸。
他全身都是黑的，黑的我看不清他，只见他把我嘴里的烟直接抽了出来。
我正要骂他，但他壮实的手掌推着我走出了阳台、走进了客厅。
他习惯性地把烟灭在了烟灰缸里。
他坐在了沙发上，头看着另一个方向，挥手示意我赶紧进房间。
我好像觉得我的话堵在了我的喉咙里，说不出口。
打开房门，月光也照在了屋里的地板上。
就像霜一样。
房间外传来了隆重的咳嗽声。
我愣了一下，发现父亲早已去世。
今年我已经50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