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洪,唱着一支前进的歌——
“要过山,要开峡,大地上要留下我的歌!”
雄伟的歌划开土地的胸膛,
裹走农夫的庄稼、
市民的屋舍、
森林的子女。
海的儿子思念母亲,
沉默太久——
爆发的激情汇成汹涌的河。
几千年亲情之思,积攒的眼泪,
终于在静默中奔涌而出。
为大海母亲而唱的
这一首雄伟伟大的歌哟
却是一首绝情的歌。
几千年了。
土地是你的养母,
山石是你的兄弟,
婀娜秀挺的竹树,
你也曾依恋——
为什么?
撞开土地的胸膛,
扯断山石的手足,
拔去竹树的缠绵?
知道吗?
土地养育太多的人,已很虚弱;
山石的手足扎进山中,折了就一生漂泊;
竹树断了缠绵的根——
你让它们还怎么活?
山洪的歌,唱尽万古的悲伤,
身后拖着一条痛苦的河。
大海,仍在远方沉默。
1994年作于祁阳
诗意赏析
《山洪的歌》是一首关于“爱如何变成伤害”的悖论之诗。山洪自称“海的儿子”,为大海母亲而唱,歌声却划开土地、裹走庄稼、折断竹树——雄壮的歌最终成了“绝情的歌”。
全诗分两段:第一段是山洪的自白,从爆发到自认绝情;第二段转为土地、山石、竹树的质问,用排比反问揭示伤害的残酷。结尾两行是点睛之笔:“山洪的歌,唱尽万古的悲伤,/ 身后拖着一条痛苦的河。// 大海,仍在远方沉默。”——山洪无法摆脱痛苦,而它为之献身的大海从未回应。母亲的沉默使整首诗从悲剧滑向荒诞。
诗中最动人的手法是将万物肉身化:土地有“胸膛”,山石有“手足”,竹树有“缠绵的根”和“啼鸣”。动词“划开”“扯断”“拖着”短促有力,结尾的“拖着”尤妙——不是“跟着”,而是无法摆脱的重负。
时间上从“几千年”到“万古”,将局部灾难升华为文明进程中反复上演的代价:每一次前进都留下伤口,每一首雄壮的歌背后都拖着一条痛苦的河。而大海,始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