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彻底崩裂之后,百里地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横生。
陆承重病卧床,彻底失势,郡府体系土崩瓦解。诸县无主、坞堡自立、官吏逃散、兵权解体。偌大淮南,再无统一政令管束,沦为乱世真空地带。
旧秩序坍塌的废墟之上,滋生出无数乱象。
往日被郡府牢牢压制的散兵、溃卒、乡勇、盗匪,尽数挣脱束缚,四散流窜。有人占山立寨,劫掠官道商旅;有人聚伙成群,欺凌乡野村落;有人裹挟流民,自号一军,割据一方。
短短数日,淮南旧地匪寇四起,烽烟遍地。
而这些散乱势力,尽数贴着安平边境活动。
他们畏惧安平严明军纪、规整秩序,不敢正面进犯主城,却专门游走在新旧归附的交界地带,劫掠新附村落、洗劫边地商户、恐吓归附乡绅。
意图很明显:不敢撼大邑,便欺弱边地。
清晨时分,安平县衙斥候急报接连入城,打破连日安稳。
“报!西南旧淮南三乡地界,有溃兵数百作乱,劫掠粮畜,焚烧民居!”
“报!西山官道遭乱兵截杀,数支通商车队被抢,商旅死伤数人!”
“报!北部新近归附的两处坞堡,深夜遭匪寇袭扰,乡勇战力不足,苦苦支撑,恳请安平出兵驰援!”
急报叠至,满堂肃然。
议事堂中,林默看着遍地狼烟的边境奏报,神色沉静。
苏砚铺开最新地缘台账,指尖划过大片散乱区域,沉声开口:“淮南崩盘的后遗症,彻底爆发了。”
“陆承在世时,纵然阴毒狭隘,尚且能镇住境内兵匪、维持地界基本安稳。如今群龙无首,旧部无人统御,溃兵无人约束,尽数化为乱世毒瘤。”
“这些残兵不同于北境流寇,他们皆是正规郡兵出身,懂列阵、懂袭扰、懂地利,熟悉淮南所有山道、隘口、村落分布。”
“如今四散游击,不聚大营、不攻坚城,专挑我们新附、薄弱、人心未定的边缘地带下手。”
最麻烦的从不是正面死战,而是无边无际的游击袭扰。
杀之不尽、驱之不绝、剿之不散。
周虎双拳紧握,目光锐利如锋:“末将愿即刻分兵四路,全线清剿,一日之内肃清边境乱兵!”
“不可。”林默轻轻摇头,目光长远,“分兵冒进,恰恰中了乱兵下策。”
“彼辈分散四方、飘忽不定,我军若多路散剿,兵力单薄、疲于奔命,反倒容易被其逐个偷袭、骚扰拖垮。”
“更关键的是——”林默抬眼,语出关键,“我们如今疆域扩三成、属地增数片、人口暴涨数万,依旧沿用旧时小城防务体系。”
“旧编制、旧联防、旧布防,早已撑不起如今的城邦体量。”
这才是乱象频发的根源。
此前安平只是一城之地,兵力集中、防线短小、管控简单。如今疆域铺开、边境拉长、新附地散落零碎,旧有军事体系,已然彻底滞后。
小城兵制,镇不住大邑山河。
苏砚瞬间通透,郑重拱手:“主事之意,是借此次平乱之机,全域军政一体整编?”
“正是。”
林默起身,立于大堂中央,字字铿锵,定下安平立国以来第一次全域军改:
“零散平乱,只能解一时之痒。体系整编,方能定百年之安。”
“从今往后,安平废弃小城守备旧制,建立主城固守、边镇联防、巡境清野、新附维稳四级全新防务体系。”
他语速沉稳,条理分明,一条条全新军政规制落地成型。
“第一,整编主力,立镇军。”
“周虎遴选精锐善战老兵、历次血战留存死士,合编为安平镇军,千人为主力,专攻硬仗、清大股乱寇、镇守核心要道。兵精、甲足、械利,不动则已,动则必摧。”
“第二,分设巡营,定四方。”
“拆分四境巡哨营,东西南北各设常驻巡队,定点驻扎新附边境。不再被动等贼来扰,而是日日巡山、夜夜查隘、道道设防,主动清野、提前除患。”
“凡山道死角、密林险隘、废弃坞堡,尽数清查,杜绝溃兵藏身落脚之地。”
“第三,编组乡勇,固内层。”
“所有新归附村落、坞堡,择优编组乡勇联防队。由我们本部士官统一教习基础攻防,平日里耕作守村,遇乱协同御敌。”
“既减少本部兵力消耗,又让新附之地自具守备之力,人心、防务双重稳固。”
“第四,台账联防,通讯息。”
“苏砚即刻建立四境军情台账,各村、各堡、各巡队,每日报备动静。一处遇寇,四方驰援;一地出险,全域皆知。”
“彻底杜绝讯息闭塞、各自为战、被敌逐个袭扰的弊端。”
四道政令,层层递进、内外兼顾、攻防齐备。
不再是单纯的守城之兵,而是适配城邦体量的全域守备军政体系。
周虎听得心神激荡,郑重领命:“末将即刻着手整编,三日之内,完成全军改制、四境布防!”
苏砚亦拱手领令:“军政台账、联防规制、乡勇编组条文,今日之内尽数成文,通行全境。”
政令一出,全城速动。
城内军营开始整编分营,老兵择优入镇军,精锐派驻巡境,新兵协同乡勇操练;
城外各村堡开始登记乡勇、规整防务、修缮壁垒、搭建哨塔;
官吏奔走四境,更新地界台账、划定防区、明确权责。
一片热火朝天的整肃气象。
而此刻四方流窜的淮南残寇,尚不知灭顶之势已然降临。
西山密林中,数百溃兵聚于山寨,为首者是淮南旧部裨将,名叫陈亢。
此人昔日在陆承麾下算不上顶尖将领,却最善游击劫掠、欺软怕硬。
他手持钢刀,立于寨门,张狂大笑:“陆承已死,淮南无主!如今乱世,有兵便是王!”
“安平主力稳重,不屑山野追剿,我们便借地利游走,吃他边地、抢他商旅、耗他根基!”
“新附村落皆是软肉,百姓胆小、乡勇孱弱,正好供我们粮草补给!”
一众溃兵轰然应和,凶焰滔天。
在他们看来,安平纵然强盛,终究守不住漫长边境,挡不住遍地游击。
今日抢一村、明日掠一堡,日积月累,必能拖垮安平边境根基。
另一处南山隘口,数十散兵截住官道,屠戮商旅、抢夺物资,肆意狂笑:
“安平想要安稳治世?乱世之中,安稳最不值钱!”
“我们便搅乱他的四方,看他如何立足!”
残寇依旧猖獗,乱象依旧滋生。
可他们不知,往日被动守城的安平,已经彻底成为过去。
暮色降临,四境整编初步落地。
第一波巡境队伍已然出发,夜色之下,哨火连绵、斥候四出、讯息流转。
林默立于城头,看着四方渐亮的巡哨火光,轻声开口:
“乱世立足,从不是守出来的,是整肃出来的。”
“淮南残乱,是祸患,亦是磨刀石。”
“今日我们整编军政、肃清四野,不止是平定边乱,更是为安平立下城邦强军根基。”
苏砚望着井然有序的全域布防,缓缓颔首:
“旧兵守一城,新军镇四方。”
“自此之后,安平有民、有地、有规、有军。真正具备了乱世自立、不惧群雄的完整底气。”
晚风呼啸,旌旗翻卷。
残寇犹在跳梁,四野尚有余腥。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新一轮的全域清剿、铁血镇乱,即将拉开序幕。
安平的刀,从此不再只护城门,将震慑百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