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9月,武汉的秋老虎还没褪尽,太阳晒在身上仍有些灼人。我和另外三个宣恩老乡——老潘、小朱、小董,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揣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按时赶到了南湖之滨的中南民族学院报到。这段日子,到现在想起来还像做梦一样,那些细碎的片段,就像老相册里的照片,在记忆里闪着光,怎么也忘不掉,连带着些许小遗憾,也成了回忆里别样的味道。
刚踏进校门,心里头又庄严又新奇。校园里的楼房高低错落,不像县城里的房子那样整齐划一,路两旁的大树枝繁叶茂,遮得满地都是阴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好像在说悄悄话。我们四个宣恩人,我、老潘、小朱三个分到了经济管理班,就小董一个进了文秘班,虽说不在一个课堂,但课余总能凑到一块儿,心里也踏实。
那会儿能有脱产上学的机会,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难得。我们几个都是从机关、单位抽出来的,深知这份机缘来之不易,一个个都把“珍惜”二字刻在心上。学校的作息表贴在宿舍门口,谁也不敢怠慢,早上铃一响就爬起来,晚上熄灯前还在被窝里翻笔记。上课铃是电铃,“叮铃铃”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听就知道该往教室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错过了一节,想补都没地方补去。
课余时间,图书馆就是我们的“老窝”。那会儿可没有什么电子书、数据库,想查资料全得靠翻书。书架一排排望不到头,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一股子油墨味混着旧书的气息,闻着就心里踏实。我们仨经济管理班的,总围着《西方经济学》《企业管理概论》这类书打转,小董则扎在文秘类的书架前,时不时抬头喊我们一声,分享他看到的趣闻。有时候找一本参考书,得在书架间转半天,好不容易找着了,就赶紧找个角落坐下,抄笔记抄得手腕发酸,也舍不得挪窝。有一次,我借了本稀缺的《工业企业管理案例选》,熬夜抄到凌晨,不小心把墨水洒在了笔记上,那几页字迹晕染开来,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可惜。那些安安静静啃书的下午,现在想起来,真是千金不换的好时光。
干训部的学员,那可真是“三教九流”都有。有山东的壮汉,性格爽直;有广西、贵州来的少数民族学员,头上戴着特色头饰,说话带着独特的腔调;还有些是已经当了几年领导的,说话办事都透着沉稳,也有像我这样的普通办事员,还有几个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社会青年。年龄差距也大,最大的快四十了,最小的才二十出头,可大伙儿坐在一起,目标都一样——就是多学点真东西。这份共同的念想,像一根绳子,把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不同民族的人紧紧拴在了一起。
我至今记得一个周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我在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里找《湖北县域经济年鉴》,翻了半天没找着,旁边一个高个子大哥主动搭话:“兄弟,找啥书?我帮你瞅瞅。”他是北方来的,姓王,身材高大,说话嗓门也亮,笑容憨憨的。一聊才知道,他也是学经济管理的,我们因为一本书聊开了,从县域经济聊到国企改革,越聊越投机,后来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学习上遇到难题,我总爱找他商量,他也不藏私,拿着我的笔记一点点点拨,那些绕来绕去的经济模型,经他一讲就通透多了。毕业时忙着收拾行李,没来得及和他合影,也没留个详细地址,后来断了联系,这成了我心里一个小小的遗憾。
课堂上的气氛,那叫一个热烈。老师讲课不照本宣科,总爱结合实际案例提问,我们也敢说敢讲。有时候为了一个“供需平衡”的观点,我和邻座的江西学员小李能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谁也不服谁。可下课铃一响,俩人又笑着勾肩搭背去食堂打饭,一点儿不记仇。大伙儿心里都清楚,争的不是输赢,是对知识的较真,是想把道理弄明白。那种思维碰撞的火花,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浑身带劲。
那会儿学校每月会在操场放露天电影,算是最热闹的校园活动了。一到放电影的日子,我们早早地就搬着小马扎去占位置,宿舍里的吊扇转得嗡嗡响,也挡不住我们的热情。电影大多是红色经典或老片子,像《地道战》《英雄儿女》,银幕挂在操场中央的电线杆上,天黑下来就开始放映。我们几个宣恩人挤在一起,边看边聊,偶尔有蚊虫叮咬,就扇着书本驱赶,那种简单的快乐,现在再也找不回来了。
课后没事,我们就沿着南湖边的小路散步。湖水清清的,波光粼粼的,岸边的垂柳把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摆。我们几个宣恩人凑在一起,扯着家乡话,聊宣恩的苞谷粑、合渣,说家里的琐事,也畅谈以后的打算。老潘想回去搞企业管理,小朱希望在机关里发挥所长,小董则想把文秘知识用在宣传工作上。欢声笑语顺着湖面飘开,伴着湖水的涟漪,成了最动听的调子。
生活上,大伙儿更是互相照应,亲得像一家人。那会儿宿舍是八个人一间的上下铺,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转起来嗡嗡响。有一次我得了重感冒,浑身发烫,昏昏沉沉的。室友们一看,二话不说,有的跑去校医院买药,有的去食堂给我打温热的粥,还有的守在我床边,用毛巾给我擦额头降温。夜里我渴了,喊一声就有人递水,那种温暖,比家里人照顾得还周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热乎乎的,那份情谊,可不是一句“谢谢”能报答的。
在中南民院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我们不仅学到了实实在在的知识,更收获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友谊。那些一起上课、一起啃书、一起争得面红耳赤、一起看露天电影的时光,就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那段青涩又充实的岁月。如今,我们都各奔东西,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偶尔通个电话,聊起当年的日子,还能聊上大半天。
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那段时光,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那是青春的印记,是奋斗的足迹,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美好回忆,连带着墨水晕染的笔记、没来得及合影的遗憾,都成了回忆里不可或缺的部分。我们在南湖之畔,在绿树浓荫下,在露天电影的光影里,谱写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无论时光过去多久,无论我们身在何方,那份在中南民院结下的情谊,那份对知识的执着,都将永远刻在我们心中,熠熠生辉,照亮往后的每一段路。
那四个宣恩籍学员的身影,那充满烟火气的校园,那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还有南湖边的微风、图书馆的油墨香、食堂里的饭菜味、露天电影的光影,都成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段难忘的中南民族学院时光,都将是我人生中最美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