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春天，风里都带着宣恩山间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混着点土腥味和野花的淡香，那段日子，如今想起来还像浸在温吞的阳光里，暖乎乎的，怎么也忘不掉。都说“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四十多年眨眼就过，可宣恩那三个月的实习时光，却像颗藏在心底的夜明珠，越经岁月打磨，越亮堂。
开学没几周，学校就安排了81级的实习，三个月，不算长，却足以刻进一辈子的记忆里。我和利川来的四个同学凑成一队，被分到了宣恩。现在还记得报到那天，宣恩县工商局的徐局长带着两个同志，专门到汽车站来接我们。山里的春天还带着点凉，徐局长一见到我们，就笑着迎上来，操着一口带江苏味儿的普通话：“同学们一路辛苦了，宣恩的腊肉管够，热水都给你们烧好了！”他帮我拎行李时，还特意叮嘱“山路不好走，慢着点，小心脚下的石子”。他们把我们安排在珠山工商所办公室二楼的宿舍，被褥都是晒过的，带着太阳的味道，桌上还摆着当地产的柑橘，甜津津的。刚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局促劲儿，一下就被这份热乎劲儿冲散了，就像到了远房亲戚家，踏实得很。
第二天一上班，县局就给每个人配了指导老师。我的老师姓董，大伙儿都叫他老董，那年该有五十好几了。他脸上爬着不少皱纹，一笑眼角的纹路就挤在一块儿，像晒干的橘子皮，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透着股子实在劲儿，就像村里那些懂行的老把式，浑身都是让人信服的底气。“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别看他年纪不小，干活儿一点不糊弄，对谁都客客气气，脸上总挂着笑，说话轻声细语的，还爱说“要得”，这是宣恩人的口头禅，听着就亲切。跟他待在一起，心里敞亮又暖和。
老董教我干活儿，那真是手把手地带。从填报表时数字要对齐，到跟个体户说话要和气，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讲，一点不藏私。我脑子慢，同一个问题问好几遍，他也不烦，总是笑着再讲一遍，还会拿自己年轻时的例子打比方：“我刚参加工作那阵，连算盘都拨不利索，练了三个月才上手，慢慢来，要得。”那份耐心，就像山涧里的细流，慢慢滋润着我，也让我暗下决心，可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我至今清清楚楚记得一件事。那时候宣恩有个卷烟厂，有天晚上，老董说要送一批卷烟到椒园桂花的一个个体户门市部，离县城得有二十公里路。那会儿没什么好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基耕路，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月亮也躲在云里不肯出来。我们雇了辆老式解放牌货车，老董亲自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紧紧攥着衣角。车一上路就开始颠，左摇右晃的，跟在浪尖上漂似的，有时候一个大坑能把人颠得离座，车厢里的卷烟箱砰砰作响。我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心里又慌又怕，忍不住问：“董师傅，这路这么难走，您以前都这么送吗？”
老董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左手扶着盘沿，右手时不时擦一下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嘴里念叨着：“这段路有个大坑，记得坐稳。”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以前哪有车哟，全靠肩挑背扛，走两个多小时才能到。现在有车，已经很知足了。干我们这行，就是要把该送的货送到，该办的事办好。”说话间，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歪，老董迅速打方向盘稳住，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的慌劲儿慢慢散了，只觉得跟着他，一定能平安到地方。
好不容易颠到了门市部，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见到我们就搓着手迎上来，嘴里不停念叨：“可把你们盼来了！山里人就等着这烟周转，再不来，门市部都快断货了。”他接过卷烟时，还特意给我们端来两碗热茶，茶水里飘着几片本地的野茶叶，带着点清苦的香。老董跟他寒暄了两句，仔细核对了数量，才让我在送货单上签字。那一刻，我心里那股子成就感，真是没法说。“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那会儿才真正懂了这话的意思。虽然跑了大半夜，累得腿都软了，可一想到这事儿能给县财政添点力，能帮个体户解决难题，就觉得再辛苦也值了。
等我们赶回县城，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两个人浑身是土，鞋子上沾满了泥浆，老董的袖口也被树枝刮破了个小口。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还有远处山间隐约的吊脚楼轮廓，老董忽然说：“你看，贡水河那边的灯还亮着，宣恩人踏实，做生意、干活儿都这样。”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我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也记下了这深夜里宣恩的模样。那一夜的颠簸、恐惧，还有最后成功的喜悦，都跟着老董的身影，深深烙在了我心里。他那份不管遇到啥困难都不慌不忙、坚持到底的劲儿，让我打心底里佩服。“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真正明白，做事就得有这份韧劲。
现在再琢磨那段日子，心里还跟着发暖。那三个月，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出校园，接触社会，它让我学会了怎么面对困难，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怎么踏踏实实地把一件事做好。那段实习经历，就像一本翻不够的老书，每一页都记着我的懵懂、我的成长、我的蜕变，也记着我一步步往前走的脚印。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宣恩的这三个月，就像一块磨刀石，把我这块“生铁”磨得有了点模样，让我往后的人生路上，多了份坚毅和自信。它让我知道，困难不可怕，只要肯坚持，总能过去；它让我懂得，待人要真诚，合作的力量能克服很多独自迈不过去的坎；它更让我明白，只有踏踏实实地努力，才能在人生的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宣恩，忘了老董，忘了那些一起奋斗过的伙伴们。忘不了老董那句挂在嘴边的“要得”，忘不了食堂里那碗热气腾腾的合渣，忘不了贡水河两岸的吊脚楼，更忘不了那段日子里收获的温暖与成长。这段记忆，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在我心里闪着光，永远不会熄灭。它就像一股劲儿，推着我往前走，不管遇到啥挫折，只要想起那段日子，想起老董的教诲，想起大伙儿一起拼搏的模样，就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日子一晃就滑过去了四十多年，可宣恩的山、宣恩的水，还有那些人的笑脸，依然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这段实习经历，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让我学会了珍惜，懂得了感恩，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每次吃到合渣，就会想起老董的“要得”，想起宣恩深夜的山路，想起野茶叶的清苦香，想起那段把青涩磨成坚定的日子——这便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这份来自宣恩的力量，踏实走好每一步，不负岁月，不负相遇，也不负那段在宣恩留下的、带着点遗憾却依旧滚烫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