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饕餮纹镜里的无面影
林砚指尖的刻刀顿在半空时,窗外正掠过一阵裹挟着槐叶的风。老城区的午后总是这样,连阳光都带着点旧时光的懒意,透过古董店雕花窗棂,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也落在他面前那面刚拆封的青铜古镜上。
镜面边缘缠着半圈锈蚀的铜丝,像是谁故意留下的束缚,露出的部分能看见繁复的饕餮纹——兽首双目圆睁,獠牙从云纹里探出来,线条却比常见的商周青铜器更柔,倒像是用指尖反复摩挲过,把棱角都磨成了温吞的弧度。林砚放下刻刀,用软毛刷轻轻扫过镜身,刷毛碰到饕餮纹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不是青铜该有的金属冷感,反倒像浸在井水里的冰,顺着指缝往骨缝里钻。
“这镜子哪来的?”他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古董店的里间永远飘着淡淡的樟木味,老周正蹲在货架前整理一堆旧书,听见声音探出头,手里还夹着本封皮泛黄的《山海经》。
“昨儿收的,城南老张家的祖传物件,说是他太爷爷从地里刨出来的。”老周把书往怀里一揣,趿着布鞋走过来,手里攥着块半干的抹布,“老张说这镜子邪性,晚上总听见镜子里有响声,家里孩子还说看见镜里有黑影,非要脱手。”
林砚没接话,重新拿起刻刀。他修古籍和古物有些年头了,从大学时跟着导师修复敦煌残卷,到毕业后接手这家“砚古斋”,经手的老物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很少遇到这样让他心头发紧的东西。刻刀刀尖抵在锈蚀的铜丝上,他刻意放轻力道,一点点剥离那些附着在镜身的氧化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镜面中央——那片还蒙着薄锈的区域,不知何时竟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光泽,像是有人在镜背点了盏灯,光从铜锈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晕开一层朦胧的光晕。
“不对劲。”林砚忽然停手。他把刻刀搁在旁边的砚台上,伸手去碰那片光晕,指尖刚触到镜面,整个人就像被电流击中似的,猛地往后缩了缩。不是错觉,镜面是温的,甚至带着点人体的温度,就像刚被人捧在手里捂过。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刚才那片光晕里,似乎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他自己的倒影,而是个轮廓模糊的人形,就贴在镜面内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老周正低头擦货架上的瓷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着:“老张说这镜子叫‘饕餮镜’,他太爷爷当年刨出来的时候,镜面上还沾着土,洗干净就看见这兽纹了。你说邪门不邪门,前几年他儿子结婚,把镜子摆卧室里,结果新婚夜就听见镜子里有嚼东西的声音,第二天起来,床头柜上的喜糖少了半盒……”
“嚼东西的声音?”林砚打断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古镜。此刻那片光晕已经淡了下去,镜面又恢复了青铜该有的暗沉,只有饕餮纹的双目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反光,像是兽首真的睁开了眼睛。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软毛刷,想再仔细清理镜面上的铜锈,可刷毛刚碰到镜面,就听见“咔”的一声轻响——不是铜锈脱落的声音,反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镜背被碰碎了。
紧接着,镜面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阳光反射的光,而是从镜面内部涌出来的、带着点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烙铁浸在水里,慢慢晕开。林砚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看见镜中的人影开始扭曲——他自己的倒影在红光里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刚才看见的那个无面人影。这次看得更清楚了,那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却能清晰地看见它“手臂”抬起,朝着镜面外的方向伸过来,指尖几乎要碰到林砚的手。
更诡异的是,他真的听见了老周说的“嚼东西的声音”。不是从镜外传来的,而是从镜面深处,像是有人在啃咬什么坚硬的东西,“咯吱咯吱”的声响顺着镜面传到他的耳朵里,带着点黏腻的湿意,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老周!”林砚猛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老周连忙跑过来,刚凑到镜子前,那暗红色的光突然就灭了,镜面恢复了正常,刚才的人影和声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面刻着饕餮纹的古镜,安安静静地躺在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上,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林砚的幻觉。
“咋了?”老周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镜子,“这镜子挺好的啊,没毛病啊。”
林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再去碰镜面,已经恢复了青铜的冷感,刚才的温度和红光都不见了,只有指尖还残留着那阵细微的凉意,提醒他刚才的经历不是错觉。他盯着饕餮纹的兽首,忽然发现兽首的獠牙处,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看这里。”林砚指着獠牙处,声音有些发紧。
老周凑过去看了半天,才含糊地说:“可能是铜锈氧化吧,老物件都这样。”他说着,伸手想去擦,却被林砚一把拦住了。
“别碰。”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不知道那暗红色的痕迹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能随便动。他重新拿起刻刀,这次没有再去碰镜面,而是专注于清理边缘的铜丝,可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镜面,总觉得那片暗沉的区域里,还藏着什么东西,在等着某个时机再次出现。
就在这时,古董店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打断了林砚的思绪。他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浅色风衣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淋过雨,脸上带着点焦急的神色。
“请问,这里是砚古斋吗?”女孩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点急促,“我叫苏野,是个民俗记者,我想找林砚先生。”
林砚愣了一下,他很少在店里接待记者,更别说还是个看起来这么年轻的女孩。他放下刻刀,点了点头:“我就是林砚,找我有事吗?”
苏野快步走过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屏幕,调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背景是一家医院的走廊,男人的表情很茫然,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你认识这个人吗?”苏野指着照片里的男人,语气急切,“他叫李建国,前天晚上失踪了,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在城郊的公园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砚皱了皱眉,他不认识这个男人。“我不认识他,怎么了?”
“不止他一个。”苏野又调出几张照片,都是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都和那个叫李建国的男人一样,空洞而茫然,“从上周开始,市里已经出现了三个这样的人,都是突然失踪,然后被人发现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警方查了监控,却没发现他们失踪期间的任何行踪,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面饕餮纹古镜。他想起刚才镜中的人影和那诡异的嚼东西的声音,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这不可能,怎么会和这面镜子有关?
“你找我,是因为这些人?”林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苏野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却还是开口说道:“我查了这些人的行踪,发现他们失踪前,都来过这附近,其中李建国,前天下午还来过你的古董店,说是想看看老镜子。”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想起前天下午,确实有一个中年男人来店里问过老镜子,说是想给家里老人买一面,当时林砚还给他推荐了几面民国时期的铜镜,男人看了半天,说不合心意,就走了。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男人的样子,确实和照片里的李建国一模一样。
“他……他当时没买镜子。”林砚的声音有些干涩,“就看了看,然后就走了。”
“我知道。”苏野叹了口气,又调出一段监控录像,“这是你店门口的监控,前天下午四点二十,他离开你的店后,就走进了旁边的小巷,然后就消失了。监控里没有他出来的画面,就像是……走进了什么东西里。”
林砚看着监控录像,画面里的李建国低着头,慢慢地走进小巷,巷口的光线有些暗,他的身影在巷口处晃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监控录像反复播放了几遍,都没有任何异常,可林砚却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总觉得那片黑暗里,藏着和饕餮纹古镜里一样的东西。
“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这种‘突然失忆’的情况,在古籍里有记载,叫‘蚀忆’。”苏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山海经》里说,‘饕餮食人,食而不吐,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我怀疑……这些人的记忆,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吃掉?”林砚猛地看向她,“你是说……《山海经》里的异兽?”
苏野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神色:“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可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解释。而且,我发现这些失踪的人,都和‘镜子’有关。李建国来你的店看镜子,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古董店的店员,专门负责卖古镜,另一个是摄影师,最近一直在拍老镜子……”
林砚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面饕餮纹古镜上。他想起刚才镜中的无面人影,想起那“咯吱咯吱”的嚼东西的声音,想起李建国空洞的眼神,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那些人的记忆,会不会就是被这面镜子里的东西吃掉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不是从店里传来的,而是从店外的街道上,脚步声很轻,却很密集,像是有很多人在朝着古董店的方向走来。林砚和苏野同时看向门口,只见三个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停在了古董店的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
那是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表情和照片里的李建国一模一样,空洞而茫然,眼神直直地盯着古董店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他们的衣服很干净,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可皮肤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
“他们……他们就是另外三个失忆的人!”苏野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紧地抓着笔记本电脑。
林砚也站了起来,身体紧绷着,盯着门口的三个人。他注意到,那三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工作台上的饕餮纹古镜上,像是被镜子吸引了一样,慢慢地朝着工作台的方向走了过来。
“别过来!”林砚下意识地挡在镜子前,声音有些发紧。
那三个人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步伐缓慢而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空洞,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工作台前的时候,那面饕餮纹古镜突然又亮了起来。还是那种暗红色的光,从镜面深处涌出来,顺着饕餮纹的纹路蔓延开来,把整个镜面都染成了暗红色。紧接着,那“咯吱咯吱”的嚼东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更黏腻,像是就在耳边。
林砚看见,镜面中的无面人影又出现了,这次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和门口的三个人影一模一样,也在朝着镜面外的方向伸着手,像是要和外面的人重合。而门口的三个陌生人,在红光亮起的瞬间,脚步突然加快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奋,朝着镜子扑了过来。
“老周!”林砚猛地喊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对付不了这三个“被遗忘者”,只能指望老周。
老周刚才一直在里间整理东西,听见动静跑了出来,刚看到门口的三个人,脸色就变了:“这……这不是新闻里说的那些失忆的人吗?怎么跑到这来了?”
“别问了!拦住他们!”林砚一边喊着,一边拿起旁边的砚台,挡在镜子前。
苏野也反应了过来,拿起工作台上的刻刀,紧张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三个人。老周虽然年纪大了,但力气不小,他冲上去拦住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可那个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就把老周推到了一边,继续朝着镜子扑去。
就在这时,镜面中的三个无面人影突然加快了动作,“手臂”伸出镜面,朝着外面的三个人抓去。林砚清楚地看见,当人影的“手”碰到那三个陌生人的肩膀时,陌生人的身体突然就僵住了,眼神里的空洞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一样。
紧接着,那“咯吱咯吱”的嚼东西的声音变得更大了,像是在快速地啃咬什么东西。林砚注意到,镜面中的无面人影似乎变得清晰了一点,虽然还是没有五官,却能看出轮廓变得更立体了,像是吸收了什么能量。
“快把镜子盖住!”苏野突然大喊一声,她指着工作台旁边的绒布,“用绒布盖住它!”
林砚如梦初醒,连忙抓起绒布,朝着镜子盖了过去。就在绒布碰到镜面的瞬间,那暗红色的光突然灭了,嚼东西的声音也消失了,镜面中的人影和外面三个陌生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三个陌生人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昏迷了过去。林砚喘着粗气,盯着盖着绒布的镜子,手还在不停地发抖。他能感觉到,绒布下面的镜子,似乎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刚才的“东西”还在里面,没有消失。
老周挣扎着爬起来,脸色苍白地看着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看盖着绒布的镜子,声音颤抖地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砚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掀开绒布的一角,看向镜面。镜面恢复了正常,没有红光,没有人影,只有那面刻着饕餮纹的古镜,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可地上昏迷的三个人,还有他指尖残留的凉意,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噩梦。
苏野走过来,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下昏迷的三个人,松了口气:“还活着,就是脉搏有点弱。”她抬头看向林砚,眼神里带着点确定的神色,“你刚才也看到了,对吧?是这面镜子,是镜子里的东西吃掉了他们的记忆。”
林砚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那东西……像是饕餮。”
苏野的眼神凝重起来:“《山海经》里说,饕餮是上古异兽,贪吃无厌,什么都吃。如果真的是饕餮,那它吃的可能不只是记忆,还有……”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砚知道她想说什么——还有人的生命。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
“喂,是林砚先生吗?”电话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我知道你手里有一面饕餮纹古镜,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想知道你父母失踪的真相,明天下午三点,来城郊的废弃工厂,我会告诉你一切。”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父母失踪的真相?这个陌生男人怎么会知道他父母失踪的事?他刚想追问,电话就被挂断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他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父母在他大学毕业那年突然失踪,警方查了很久都没有线索,成为了他心里最深的痛。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父母的下落,却没有任何头绪。现在,这个陌生男人突然提起父母失踪的真相,还和这面饕餮纹古镜有关,让他不得不重视。
“怎么了?”苏野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林砚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电话内容告诉了她和老周。老周听完,脸色更白了:“这肯定是陷阱!不能去!”
苏野却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可以去。这个人既然知道你父母的事,还知道镜子的事,肯定和‘蚀忆灾变’有关。我们现在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只有去见他,才能找到线索。”
林砚看着盖着绒布的镜子,又想起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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