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把最后一块水果糖放进玻璃罐时,阳光正斜斜地打在窗台上。罐子里的糖不多了,花花绿绿的糖纸在光底下闪着亮,像她前院那棵老石榴树结的果子。
"奶,该去医院了。"孙子小伟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球鞋上沾着点泥。
张奶奶应了声,把糖罐塞进蓝布兜。布兜的带子磨得发亮,是老伴儿在世时用自行车内胎补过的。她摸了摸罐口,冰凉的玻璃上还留着自己的手印,就像三十年前,老伴儿把这罐子递给她时那样。
那时候小伟刚会走路,总爱踮着脚够柜顶上的糖罐。老伴儿是蹬三轮车的,每天收工回来,车筐里准有袋水果糖。"孩子长牙呢,得吃甜的。"他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把糖一颗颗摆进罐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张奶奶总说他浪费钱,却会在小伟睡熟后,偷偷数罐子里的糖。有回数着数着笑出声——老伴儿把一颗水果糖藏在最底下,糖纸里包着张纸条:"下礼拜给你扯块红布做褂子。"
变故是在小伟上小学那年冬天来的。老伴儿在雪地里蹬车,为了躲一辆闯红灯的货车,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张奶奶赶到医院时,他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糖纸,是小伟最爱吃的橘子味。
葬礼那天小伟没哭,只是攥着张奶奶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顶的糖罐。张奶奶把罐子抱下来,倒出所有的糖,塞了一颗在他嘴里:"你爷爷说,吃甜的就不想哭了。"
从那以后,张奶奶每天都会往罐子里放一颗糖。早上放,晚上数,数到第三百六十五颗时,小伟放学回来,书包上别着朵小红花。"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他仰着小脸,"我写的是爷爷的三轮车。"
张奶奶摸着他的头,没说话。罐子里的糖越来越多,有硬糖,有软糖,还有小伟用零花钱买的巧克力。她总说吃甜的对牙不好,却在每个周末,把糖罐摆在桌上,看着小伟一颗一颗地挑。
去年冬天,小伟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临走前,他把糖罐装进了行李箱。"奶,等我放假回来,给你带那边的特产糖。"他说着,眼圈有点红。
张奶奶送他到火车站,看着他背着双肩包,像当年老伴儿蹬着三轮车那样,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忽然想起,老伴儿总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罐子里的糖,有酸有甜,可只要慢慢嚼,总能尝出点好滋味。
今年春天,张奶奶查出了病,住进了医院。小伟请假回来,每天守在病床前,给她削苹果,读报纸。有天晚上,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那个玻璃糖罐。
罐子里没糖了,底下压着个小本子。第一页写着:"今天小伟学会了叫爷爷,他爷爷高兴得买了半斤糖。"第二页:"小伟摔了跤,哭着要糖吃,他爷爷背着他走了三站地。"最后一页停在半个月前,字迹歪歪扭扭:"小伟寄来的糖收到了,橘子味的,跟他爷爷买的一个样......"
小伟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张奶奶醒了,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他摔了跤那样。"哭啥,"她声音有点哑,"罐子里的糖吃完了,咱再买。"
小伟抬起头,看见奶奶手里攥着颗糖,是他临走前塞在她枕头下的。糖纸已经被攥皱了,橘子味的甜气,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奶,"他哽咽着,"等你好了,咱回家,我给你买一罐子的糖,比爷爷买的还多。"
张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石榴树的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糖罐上,亮闪闪的,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糖袋子,笑着说:"我买了小伟爱吃的橘子糖。"
那天下午,小伟去超市买了满满一袋子糖,红的绿的黄的,堆在床头柜上。他一颗一颗地往罐子里装,装到一半时,发现罐底粘着张纸条,是爷爷的字迹,早就泛黄了:"咱家宝爱吃糖,得多存点,甜日子在后头呢。"
窗外的石榴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小伟把糖罐摆在窗台上,阳光照着,罐子里的糖像星星一样亮。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可里面盛着的甜,能让人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