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来到了月底。9月30号。这本是和平常的日子,但前几日写父亲,动了元气,这个日子就变得特别敏感。
娃爸说,你这几天兴致不高啊!
有吗?我该做饭做饭,该辅导作业辅导作业。家务也没落下。唯一不平常的就是我这几天脾气很躁,一点就燃。
既然,写到了这个日子,那么也别再把情绪摁回到心里,写出来,疏散疏散吧!



还是回到十二年前。十二年前的今天,我本该生产出院。
当年9月27日凌晨我顺产生下八斤四两的大妮,元气并没有大伤。虽然由于胎儿太大,做了侧切,但经过两三天的点滴,我行动没有啥不便。
婴儿很好,大人也很好,九月三十日八九点钟,医生来查房时,问了一些情况,说:你今天可以出院了!
可以出院了?我很高兴。明天十月一日,出生证办不出来,还得再单到医院办理。今日出院,啥都不耽误,真好!
我赶紧给娃爸打电话。让他赶紧从家里回来。他一早坐车回了趟家,说是,在医院里几天没洗澡身上不舒服,也说把亲友送的东西往家里运一运。
我对婆婆说:我给她舅舅打电话,问他今天有空不?来接我出院。
婆婆说:你今天不能出院!
我怎么不能出院?人家医生都说了,可以出院。多住一天不仅办理各项手续不方便,还多花一天的钱。
你多住天恢复恢复身体!不是还得打针吗?
没开今天的针啊!昨天就打完啦!
那还有药呢?她说的是下恶露的益母草啥的。
药回家喝也一样的。
你今天不能出院!婆婆又说了一遍。
我不理她,心里烦躁:真是没见过这样的老太太。我出院还碍着你啥事了?管的真宽!
我又给娃爸打电话,催他从家里赶紧回来了,病房里就我和婆婆加上三四天的大妮,啥事也办不了!
娃爸答应着马上来马上来。从家里坐公交车也得一个多小时。等着吧!
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拿来了一张出院叮嘱道单:你们今天出院是不?
我说:是的。
婆婆说:我们今天不出院。孩子爸爸不在这里,没法办手续。
我说:他一会儿就来!
护士走后,婆婆跟了出去。一会儿,她回来:我问医生了,今天不出院。
我真发火了:人家都说让出院出院,就你说不猛出。你愿意在这里住着你住着吧!还是什么好地方啊!
婆婆没吱声。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等到快中午娃爸也没有回来。给他打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快了快了!
真是烦不胜烦!奇怪的是,倒没有护士来让我出院了。
等到下午三点多,娃爸回来了。
婆婆说:几天没在家了,你们的床得晒晒!得收拾收拾。今天来不及了,还是明天出院吧!
我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回个家,一步路,磨磨蹭蹭!啥事都办不成!
后来,我才知道娃爸一早回家不是特意去洗澡送东西的,他是作为唯一的女婿,去送我爸的。
九月三十日,婆婆千方百计阻挡我出院,是因为那天我爸出殡。娃爸是无论如何赶不回来的。他作为贵客,在出殡这天到场已经是失了礼数。爹死了,唯一的闺女生孩子来不了,女婿再不到,算什么?按规矩,当天火化当天入坟,娃爸都是要在傍晚跟着上林的。可我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的催他,让他没能送我爸入土。他们千方百计地瞒着我,生怕露馅!
我发了一通火,也只能第二天再出院。当然,出殡后,第二天圆坟,闺女和女婿是要参加的。我不知道爸去世,没参加;娃爸怕露馅,也没参加。我爸有女儿,相当于没有。
我的手机是苏州的号,当年在济宁打电话,漫游很贵。在家的日子,有事我都是用婆婆的手机。
我给她要电话:我要给她大舅舅打电话,问问他上班不?能不能来接我出院?
婆婆赶紧阻止:别给她舅舅打电话了。你大姐今天回来啦,让姐夫接你一趟!
我就没给大弟打。大弟有车,那天深夜,我肚子疼紧急上医院生大妮,就是弟弟赶回家接的我。
现在想想,婆婆也是想着家里忙乱,大弟难过。怕大弟见我伤心,不敢让大弟露面。
几天后,摆喜面。趁着娃爸在家,招待客人。喜面在家里吃的,饭店的人把饭菜送到家。
按理说,娘家人应该到的很早,可是直到要吃饭了,母亲和婶子弟妹等才到,当然就没说几句话。吃完饭,他们又匆匆地走了,也没说几句话。我都没来得及问怎么没见父亲来?
他们也是怕见我伤心啊!怕露馅!现在看那天的照片,想着那天的情景,都恨自己:傻了吧唧地,当天还穿的喜气洋洋。人家邻居不知道吃饭时怎么想呢,爹死了,她还乐呵呵的不知道!
喜面后,娃爸回张家港上班了,我在家里坐月子。婆婆要照顾好,还要到田里帮公公干活。
那棉花材往车上抱很重的。以前都是国庆节时,我和娃爸帮他弄完。如今,几天假期被大妮的出生占用了。棉花材还在地里,没有拉到家里。公公那个小个头,什么时候能干完?
我给婆婆要手机,说,让我大弟来家帮忙。
婆婆说:人家还上着班,哪能有空啊?车叫了。让你爸爸慢慢地腾倒吧!
我生气了:是你能帮他的忙,还是我能帮他的忙?人家都弄完了,谁家的还在地里?
婆婆不说话了。我给大弟打了电话。大弟当时在县城某家水泥厂,管调度,三班倒,上一个班,休两个班。碰到不上夜班,第二天不用急着睡觉时,就能腾出空来。
婆婆又叫了本家的一个兄弟帮忙,他们俩和公公三人,就把几亩地里的棉花材都拉家来了。
现在想想,婆婆阻拦我给弟弟发电话帮忙,也是怕露馅。叫本家兄弟帮忙,一个人陪客人,一个还是怕我们姐弟俩单独说话,说漏嘴,露馅!
记得,当时我还问大弟,爸爸怎么样?他还说,很好!我想着,反正孩子满月我就能回家住着,有的是时间陪着爸,哪知我的爸早已没有了!
孩子满月,大弟来接我回家。到家才知道已是父亲五七。他们终于不用瞒着了。他们松了一口气,婆婆松了一口气,邻居们也松了一口气。
我恨!很恨,很恨!恨所有人!我想吵架,想叫,想吼!你们的爸爸都好好的,为什么我的爸爸没有了?他还那么年轻!他才五十出头!
我爸爸住的那个安康医院,是娃爸舅舅的同学在做院长。我连他都很恨!怎么给我爸看的病?怎么会越来越消瘦,怎么会越来严重?怎么就让我爸出了院?不出院他怎么会跳了井?
可是,我能恨谁呢。我知道他们瞒着我,是为我好。怕我身体受不住,怕我落下毛病。可是,没有见爸最后一面的我,总有一个心结。
这么多年来,理智告诉我:爸爸去世了。可是我不相信,我不想相信:我的爸爸怎么可以变成了一座坟头!
时时想爸,却梦不到爸。于是,我就告诉自己:爸爸,只是出了趟远门。爸爸,只是再也回不来,爸爸还在!
爸爸还在。这么多年,爸爸在我心里,陪着我披荆斩棘,无所畏惧。
我从张家港到临沂,从临沂到济宁,从济宁再到临沂。我出租了仅仅住了两年的张家港新房子,到临沂租人家的破房子。我没工作,我生孩子,我再从临沂搬回济宁乡下。孩子渐大,我再从济宁回到临沂,再租房子再找工作,直到再次上班再买房子,直到今天,我再次没了工作。
这么多年,累也好,苦也罢,我都没有抱怨过。
我长大了。从得知爸爸没有的那一刻起,我就长大了。
以前无论什么事,我都无所畏惧。因为在爸爸眼里,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可以逃避可以耍赖皮可以不讲道理,可以弄出一个烂摊子有爸爸替我收拾。
爸不在了,没有人为我遮风挡雨,没有人可以无条件地包容我的脾气,我必须自己长成一棵大树,独自经历风雨。我不光要为自己打伞,我还要承担起爸爸没有完成的使命,为奶奶为妈妈带来慰藉。
娃爸说:你得往前看,不能老是沉浸在回忆里。回忆伤人!
回忆伤人!但跳又跳不回去,那就直面好了。
和自己和解,和爸爸和解!我要好好的生活,活给爸爸看一看。没了爸爸的托举,我也能行。我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爸爸,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