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卷  上）

【二〇】贯通世间学问的根本在哪？（上）

问：「后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乱正学。」

先生曰：「人心天理浑然，圣贤笔之书，如写真传神，不过示人以形状大略，使之因此而讨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气，言笑动止，固有所不能传也。后世著述，是又将圣人所画摹仿誊写，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远矣。」

［译文]

有人间：“后世著述太多，恐怕也是会扰乱孔孟正统吧。”

先生说：“人心天理浑然一体，圣贤写下的书就像是对它的真实模样的描绘和传达，只不过是把他的大概的轮廓给人看，使得大家依据这个轮廓来进一步探求真知；圣人的精神意气，言笑举止，都有无法言传的，后世人写的书，是又将圣人描绘的东西进行摹仿誊写，进而妄作分析、增加些细节来炫耀才学。与圣人的本意愈去愈远了。”

释疑：

读书要读原典，同样解读也要遵循原典，不能妄自分析、拆开、添加，这样的结果是“其失真愈远”。

读书需有“身心体会”，有了“体会”，无论什么经典都能真读进去，因为经典就是前贤的“体会”，你没有“体会”，怎么契合？

无论读什么书、读谁的书，都不能僵化，一僵化就寸步难移。

    为学为道，只“为”那个“明白”，明白了真正的自己，也就明白了所有的经典，

真的明白了，所有的经典也就“不见”了…

真明白，何须经典？有啥可争的呢？

争的，都是“有”，“有的”越多，争的“越急”

“明白”，自己明白，明明白白，无有，无急，无争…

通过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见自己，见而无见…

传习录逐条精讲摘要：

阳明先生反对这种“支离”“求转远”之所谓的学术进步的，他要恢复三代之治、三代之德、三代之道，他觉得后人这种模仿、誊写的作品更加失去真理。所以他本人反对著述，包括徐爱记他的语录。他说我这些话，本来是现场针对他的病症的，他这个病已经改了，你不能还拿这个方子出来再去给别人治病，包括他本人来了都不一定适合，给别人治病更不一定适合，那就等于杀人了。

这一条对我们有个启发：读书要读原典。

附：以诚：

《见自己》

真见自己，更无自己。日昭月朗，横无涯际。

分别经典著述，探讨学术真伪，旨在确认指月之手，把握为学方向，其目的只为见自己。见自己须是自问自求，它思旁顾者无益。反身而诚，一切皆然。

诚然，今势利之风与古仁人之心，大相径庭。非但“古之教者，教以人伦，后世记诵辞章之习起，先王之教亡。…”且古圣著述立言，施教讲学，旨在修己安人，弘扬大道，故能切磋琢磨，精雕细刻；而时下之徒，多为一己之私，追名逐利，许多著述，臆想空猜，即便不是七拼八凑，草草而成，也非致理明言，所以文章优劣，不辨自明。故吾侪为学参考之选，当此以有所虑者也。然而，真见自己时，自然就不再在经典抑或著述，旁说抑或己见上分别执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众说纷纭，自循一理。自然选读之虑也就不存在了。

万法不过起心动念，各表各心，自得其意；各存己念，自行其是。各种己因，自食其果；天道无亲，自招福祸。

存在即合理：事无是非，是非只在自心；物无善恶，善恶只在己念。心念若无是非善恶，事物自然了了分明。

空谈也无益，道法自应机。如何见自己？三教各相宜。佛氏般若智慧，行深即得；老氏无为大法，清静处居；吾儒天理良知，仁义所致。

且不说佛氏真空妙有戒定慧，亦不言老庄一气周流见阴阳，此处单表吾儒仁义之要，仁者，爱也，仁心所向，大爱无疆；义者，理也，义之所在，天理流行。求仁得仁，求义得义，仁义之求，首当立志，孔子曰：“吾欲仁，斯仁至矣！”，阳明子曰：“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圣言犹在为学修身，自然人生种种亦尽之于此矣。其志既立，其心自行；笃实工夫，久日而得。仁之所得，旨在存理，存理去欲，君子之风；义之所行，要能养气，浩然蒸蒸，勇者无敌。

仁义之求，要在用心；真心所到，圣境昭然。不见有人读经诵典，几番寒暑，也只是流于浮表；而有人一目十行，却能够由表及里，了然贯通？若论用心，无非以诚；至诚无息，诚能通神。天下工夫，格物致知；非诚不破，诚不我欺。

如何是真见？真见无见。阳明先生《见斋说》有云：“风可捉也，影可拾也，道可见也。”又曰：“夫有而未尝有，是真有也。无而未尝无，是真无也；见而未尝见，是真见也。”故“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斯真见也已。”

芸芸之说，闻者须知。仁义，良知良能者也。仁义之理，一如知行；亦仁亦义，即知即行。道一心一，理事圆融。守仁行义，即见自己。自己既见，更无自己；无己无他，诸法不执。天地日月，浑然一体；一点明灵，若即若离。

道心惟微，言难达意；知者自知，明者自明。正是：语尽真知诸法了，心恒仁义自清明。

廖廖之得，有感于诸君高论，在此谢过！自知拙文病句，粗浅见识，难登大雅；不过至诚之心，求己之志，天地可鉴！

学问之事，重在参与；功过无求，印心为善；顺逆得失，忠言谨记。心友责善，相互砥砺，一孔之明，足以三分天下，一家之言，旨在自明明他。言尽于此，情衷于斯，所期者，无非人能见自己，行仁义而已。嗟夫，余当时笔端之念，竟类阳明子平日书信之结语，曰：若非有得于诸君之心，则必将有益于自己之见矣。噫！莫非人欲使然乎？

（此短文为以诚师兄有感于群讨论而作，“见自己”真见无见。点点灵犀，印心无双，赠与后学者）

净心斋笔录

2023年3月26日

附注：

①后世。孔、孟以后之世。

②参见《五经臆说序》：“得鱼而忘筌，醪尽而糟粕弃之。鱼醪之未得，而曰”是筌与糟粕也，鱼与醪终不可得矣”。五经，圣人之学具焉，然自其已闻者而言之，其于道也，亦筌与糟粕耳。窃尝怪夫世之儒者求鱼于筌，而谓糟粕之为醪也。夫谓糟粕之为醪，犹近也。糟粕之中而醪存，求鱼于筌，则筌与鱼远矣。”（《全书》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