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种病病程一般为九年,前三年丧失空间概念,病人容易走失;中间三年丧失时间概念,病人分不清昼夜,往往会白天睡觉,夜里起床,白天黑夜完全颠倒了;最后三年,病人会丧失一切记忆,他们不认识任何人,包括身边最亲近的人,同时大小便失禁,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还有些人会丧失行走能力、说话能力、吞咽能力等。——书中语
读聂晓华所著的《生别离-陪伴母亲日记》一书,心情是压抑的。因为有与作者类似的生活经历,也就有了心有戚戚焉的共情。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对过去的遗忘、现在的冷漠和对亲人的陌生,给每一个与他(她)相关的人带去的都是无尽的折磨与痛苦。但是,最为可怕的是,对于自己所造成的苦难,患病者却全然不知。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是一种与衰老相关,以认知功能下降为特征的渐进性脑退行性疾病或综合症。该病病程在5-10年内逐渐恶化,最终出现严重痴呆症状,生活不能自理。这种隐袭和破坏性的大脑退行性疾病剥夺了受害者最具人类特征的品质——记忆、推理、抽象化和语言的能力。”从《医学词典》关于阿尔茨海默病的解释可以看出,这种疾病对人类的危害多么严重。单从病理上看,它对人的认知功能进行一点点蚕食;从病程上看,从初期到后期只有5-10年的时间;从病症结果看,患者完全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从对患者造成伤害看,它最终剥夺人之为人最具人类特征的记忆、推理、抽象化和语言表达的品质。毋庸置疑,这样的疾病对人类来说就是巨大的隐形杀手。俗语云:“有病早来医。”可是,纵使现代医学技术如何先进发达,但是面对这种疾病,人类仍然处于“望病兴叹”的尴尬境地。因为束手无策,所以人类对这种疾病的恐惧心理不言而喻。
疾病是人类最大的天敌。在疾病面前,没有富有与穷困、高贵与卑微之分。可以说:“疾病面前人人平等。”只不过占有更多社会资源的人患病可以享受优质的医疗救治,活得有尊严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人在疾病来袭时,更多是无助和绝望而已。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罕见的疾病,是什么诱发这种疾病,迄今为止还没有真正找到“病原体”。正是因为没有找到病源,所以就无法有效治疗。对于不幸患上这种疾病的人,纵使家人再如何寻医问药,都无法阻遏它的恶化。在亲人面前,亲眼目睹至亲至爱的人从一个正常的人经过病魔一点点的蚕食变成一个完全失去“人类特征品质”的人,自己却无能为力,是何等的痛苦。
聂晓华的《生别离-陪伴母亲日记》一书从“病,来了”开始讲述母亲从患阿尔默茨海默症始怎样一步步被病魔吞噬健康、剥夺做人的质量的过程。讲述的节奏是缓慢的,就像病魔一点点蚕食母亲的身体、健康般;用语更多趋于理性,字里行间更充满无奈。因为面对无药可治的“绝症”,眼看原本就孱弱的母亲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而陪伴者束手无策。一度自诩万物之灵长的人,在疾病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脆弱,真的似“刀俎上的鱼肉”。众生面前,疾病不会因为你财富的多寡、地位的高低、身份的尊卑而选择性对待。母亲身患罕见疾病,让原本安宁和谐而充满温馨的家庭完全变了样。不论是一生相守的父亲,还是忙于生活的儿女,一下子产生天塌下来的感觉。一生饱受疾病折磨的母亲,待人和蔼、善良的母亲,寻常讲究、精致的母亲,随着疾病无情地造访,一切都慢慢开始发生改变。这种改变是隐形的,有点像“温水煮青蛙”般残忍。
作品以“生别离”三个字为名字。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三个字含括了母亲自患病始直至走向生命的终点所经历的痛苦。当然,这种痛苦,患病的母亲慢慢失去感觉,而陪伴在母亲身边的人,不论是老伴、儿女,还是不断变换的保姆护工,亲眼目睹一个“始终微笑着的人”渐渐失去人之为人的尊严所带来的啃啮身心的伤痛。空间是人安身立命的场域。人因为有了空间感,才能够辨别东西南北上下内外。一旦这种生理机制丧失,人形同“无头苍蝇”般左突右支,形似一位驾着豪车的人忘记了路径和方向。患病的母亲对自己所患疾病及其危害全然不知,可是当一次次迷失方向、一次次走错家门、一次次走回头路之后,面对母亲不好意思的尴尬笑笑,心如刀绞的作者只能转移话题,化解母亲的窘迫。失去了方向感,没有了方位,行走在大地之上,近乎失去了自己行走的路。每个人所走的路带有独自的生命底色,一旦“走丢失”了,人生的底色也就开始慢慢褪色。一个还算正常的生命体早早地与空间告别,何其不幸!岂不痛哉!
没有了空间的概念,有外人的扶持还不至于无法收拾。可是时间感渐渐消退,这对母亲,特别是对她身边的人来说更加痛苦。白天与黑夜界限模糊、过去与现在边界的消失,由此带来的麻烦与困惑只有亲历者才有切肤之感。随着病情的加重,母亲的记忆更多停留在过去生活的场域。在她的口中念叨更多的是已故的姥姥、去世的表哥和病故的五姨。至于身边人,母亲的记忆也是止于对往事的说道。而白天与黑夜的颠倒,更让一家人苦不堪言。白天时母亲多处于安甜酣睡的状态,上灯时,精神饱满的母亲就在房间里不知疲倦地来回走动,完全打乱了年迈老父和频繁更换的护工的生活。时间是生命长度的记录符号,在白天黑夜的轮转中,人慢慢老去。但是,随着时间感在母亲记忆中慢慢消退,告别时间是必然。对于这些,母亲毫无知觉。何其哀哉!
一个生命体,失去了时间和空间,何其谈生命的质量。感知时空的权利被剥夺,母亲的人生质量可想而知。不过,与时空感消失带来的痛苦相比,母亲慢慢不认识身边的亲人,则是更大的灾难。对相濡以沫的老伴的陌生、对哥哥嫂子的冷淡、对一直为她的疾病忙前忙后的女儿“我”的形同陌路……“对面相识不相认”,这种冷漠,让血缘关系的纽带开始松解,让温馨的亲情变得淡漠,一切其乐融融、一切欢声笑语、一切互敬互爱,因为母亲病情加重而与一家人渐行渐远。面对“对面不相识”的残忍,父亲除了以泪洗面,无能为力;子女们除了痛苦煎熬,也只能慢慢接受。
忘记了所有,就是忘掉了生命。遗忘是死亡的一种形式,因为死亡就是让人没有了过去。母亲与疾病抗争的过程,就是在一步步忘记时间、告别空间、遗忘亲人的过程。尽管她还没有走到生命的尽头,但是与现实世界别离的大幕一点点拉开。身为她的儿女,目睹此情此景,无力回天的无助,生离带来的痛苦比死别还要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