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至

今年的夏至,我仍然如往常一样关了医馆准备前往镇上的后山,没想到刚出门便被一个锦衣华服,面相红润的中年胖子给堵在门口。

在他连声告罪下,只好请他进屋子里面替他诊脉,可这人脉象平稳那里又像是有病的样子。

抱着学艺不精的惭愧念头,我请教他到底是哪里难受。

中年男子听了我的话先是笑着夸我谦虚谨慎,夸完后又苦着脸说道:“向大夫,我发现自己最近消瘦的厉害。”

我偷瞧了一眼被他压的快要垮掉的椅子,心里暗自庆幸这人最近瘦了。转念一想,这可不是医者父母心的态度,便关切道:“敢问您瘦了多少?”

中年男子眨了眨眼道:“好像是一斤吧……”

我无语半晌,终是在他寻求帮助的眼神中默默起身,给他满满倒了杯水,面带鼓舞道:“来吧,咱们今天把这一斤给喝回来。”

告别了眉开眼笑离去的中年男子,我重新锁好门又踏上了前往后山的路。

“向神医又要去后山啊?”

街坊上的熟人笑着对我打起了招呼。

不知从某一天起,我的称呼从姓向的小子变成了向阳大夫,后来又从向阳大夫变成了向神医。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小时候胡闹的一些事情不再是外扬的家丑,反而成了长大之后有作为的铁证。

尽管有时候听着还会觉得荒诞并而为之羞怯,可我还是喜欢听年长的长辈他们说我小时候的事,它总能帮我想起我的朋友孟然。

(一)

在我小时候一直是与妖魔鬼怪的故事有联系的。

因为每当我胡闹后被发现的时候,我娘总会一脸愤怒的对我说道:“你以后要是还这么顽皮,小心被妖怪带走吃了!”

那时我心虚的看着我娘那副神色,很想告诉她“你好像比妖魔鬼怪更凶”这句话。

只是这句话并非认错的态度,很有可能使我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于是我便很违心的做出承诺,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在母亲欣慰的目光中我就此逃过一劫,只不过勤劳的她可能没有意识到小孩子对大人的“承诺”其实跟大人对小孩子的“承诺”是一样的,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被抛入脑后。

于是第二天,我又兴高采烈的带着学堂老先生的孙子公然逃课,跑到田地里追野兔去了。

只不过当天运道太差,野兔没追上反而不小心踩坏了别人家田地里种的几颗青苗,晴天霹雳的是还被田地的主人李大叔给抓住了。

念在我是惯犯的份上,李大叔毫无商量余地的把我遣送回了爹娘身边,而我也挨了顿教训后怏怏的回到自己屋里。

闷闷不乐的躺在床上,忽然又想起了孟然,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虽然自小就是临街,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孟然的父母,甚至也没怎么听他提过。

将它带大的爷爷是镇上私塾的先生,在我看来十分威风,让我打个比方就是县老爷来了还得让人去赶那些挡路玩耍的儿童。

而他爷爷来了则轻松多了压根都不用人招呼,只拿老眼一扫,那些正玩耍的少年们就低头回家赶学业去了。

托孟然的福,我上学堂至今没少受到他老人家的照顾。别人家的孩子调皮捣蛋无非就是叫来爹娘双方互相交换一下态度,从而起到互相督促的作用。

而对我就直接省去了该环节,上来就被戒尺伺候。三两下就给我打的哭爹叫娘,然后还不忘当着众人数落一通,算是个顽皮的孩子们立了个榜样。

可气的是听到了我的遭遇后,父母没有一丝同仇敌忾的意识。反而还跑去让老先生那里要求以后更加严厉的督促我,真不知道我是哪里捡来的?

而最让我无语的是逢年过节的时候。

老先生虽然清贫却是个有风骨的人,对谁家孩子都是一视同仁。

也因此谁家大人的礼都不收,便是这么一个有些不近人情的老先生却唯独对我父亲网开一面,每每收到我父亲送的戒尺都是喜笑颜开的说着“你手艺比去年更好了”之类的话。

我小时候做的最恐怖的梦,便是站在一旁看他拿着戒尺比划的凶猛样子,每次梦见都要吓得尿床。


(二)

孟然从小就长的十分秀气,只不过身子骨却很弱,打我认识他起就已经很多次见过他躺在床上像是睡死了一般,任凭我怎么呼唤都不起来。

镇上的大夫方老爷子据说已经六十高龄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脾气却很火爆,逮住病人的家属就是一顿臭骂,全然没有半分医者父母心的慈祥。

这个对我来说是个极为费解的问题,可对孟然来说并不难回答,他稍一思考便笑着道:“你回想一下你爹娘骂你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幅样子。”

我回想了一下立马拍腿称是,于是这才明白方老爷子也是有一颗父母心的,只不过是暴躁状态下的父母心。

由于孟然身体的缘故,他几乎没和我们一块出去玩过。

每当大家都在讨论后山水有多深,树有多高的时候,他总会安静的坐在一旁听我们说着,小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而看见他那副样子的时候,我总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故作老气道:“这帮小屁孩儿就知道玩,那里有我半分刻苦读书的样子!”

孟然听后总是对我报以微笑。

(三)

这一天上课我仍然在睡觉,直到被孟然偷偷拍醒的时候这才发觉孟老夫子正横眉冷目的注视着我。

顿时心里一个激灵,我十分自觉的站了起来。

孟老夫子瞪着我道:“还记得我刚才讲的是什么嘛?”

我用力点头,目光却是悄悄看向坐在旁边的孟然,神色虔诚的像是在看庙里的菩萨。

孟然在旁扶额假装看书,嘴里却是小声说道“今天讲的是孟母三迁的典故……”还待要说,忽然听到孟老夫子咳了一声,他撇了我一眼,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我只好硬着头皮道:“今天……啊……讲的是孟母三迁……什么叫孟母三迁呢?啊!孟母三迁啊!就是一个姓孟的孩子有个老娘叫三迁的故事!”

“噗嗤”

一旁的孟然听我完,直接趴在桌子上低低笑了起来。

而其他认识的玩伴们则是沉默了片刻,毫无顾忌得咧嘴大笑了起来。

孟老夫子看向大笑的孩子们冷冷的“哼”一声,这才让他们安静下来,然而那股欢乐的气氛一时却挥之不去。

他铁青着脸看着我大声道:“不可教也!”

接下来又是被收拾的时候,孟老先生狠狠举起戒尺朝我手心打了起来,挨了几下后我手红肿的都快出血了。

正泪眼朦胧作可怜状的样子去看老先生,只见他犹不满足,似乎是身上积攒的怒气还没宣泄完毕。

看着我藏到身后的右手,他皱眉沉思,良久才以商量般的语气道:“要不今天就把下次的先打了?”

…………

老先生最终放过了我的右手,倒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他觉得若是我两个手都肿了以后一定会以此为由拒写功课,于是便十分不舍的放了我右手一马。

我当时大惊,恨不得让他一起打了。

倒不是皮痒的缘故,只因我是个左撇子,让右手去写字,隔天一定会以字迹潦草为由再挨一通训斥。

不过转念一想,今天还要用它吃饭,只得心情灰暗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放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是长吁短叹,而孟然则是一直低头在我身边跟着,沉默不语。

见他这幅模样,我以为他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便关心的问道:“你没事吧?”

孟然闻言猛地抬头看我,一脸诧异。

我用硕果仅存的右手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昂然道:“实在不行,我背你回去好了。”

他看了眼我的左手深深的叹了口气,以极度怀疑自我的神情低声道:“我居然还在想该怎么安慰你……”

(四)

孟然仍然如往常一般又病了。

仍然出诊的方老大夫这次出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开骂,他低头默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露出笑脸,随后说了一些“没什么大碍要好好静养”的话后便默默离去。

以往总是追着方老大夫身后询问病情如何的孟老夫子这一次却出奇的沉默,只是坐在床边怔怔的看着闭着眼睛面色发白的孟然。

不知为何,他的眼眶红的是那么厉害。

沉默一时变得让人不安。

我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嚷嚷声。

看着又睁开眼强打起精神的孟然,孟老夫子皱了皱眉便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忽然门被推开,却见是我爹和一位白胡子老爷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下意识便要钻到床底下,刚弯下腰忽然又想起近来没做什么挨揍的事情,委实不必如此惊慌。

我爹像是没有注意到我,只是满脸恭敬的对身边那老人说道:“杜神医,有劳您了。”

被他称作“杜神医”的老人含笑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是停留在孟然的脸上,好一会儿这才移开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随后杜神医替孟然诊脉完给出的答复和方老大夫几乎一致。

孟然虽然很虚弱,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向他道了谢。

杜神医看着他的小脸,苍老面上忽然露出一丝不忍,只不过转瞬即逝。

他笑着说了一句“让他好好休息吧”大人们这才全部走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孟然忽然沉默了下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抬头冲我道:“向阳,我们明天再见吧。”

他微笑着向我道别,可脸上那副疲倦怎么也遮不住。


(五)

我从未独自一人离开过这座镇子。

脚下虽然处处是路,却不知通往何处。

只牢记着李大叔的指点,不去管它有什么岔道,只要照直走就是你想走的路。

走的久了渐渐便开始累了,脑海里也没有了什么新鲜和陌生感的刺激。一时只想停下来歇歇,然后如往常玩累了之后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今天都这么晚了,不如明天再去找杜神医吧,反正他去城里,怎么也会住一段时间吧。”

望着陌生的夜空,我心里这样对自己说道。

“反正有孟老夫子,再不济还有爹娘可以帮忙。万一我丢了,这不就是添乱嘛!”

我罕见的用脑子里为数不多的理智进行思考。

两条腿走着,脑子里却是在吵着往前走还是往回走,直到往回走的声音大的压住了往前走的那一刻。

眼前忽然看到了模糊的火光。

像是上天给出了指引,我顿时不再犹疑。

寻着火光走了过去,越是走进那火光越发的显亮。待到近前只见火边坐着一道身影,那人白发白须,正是白天镇子上见过的杜神医。

他看到我面上不由得露出惊讶的神色,不过很快又慈祥的笑了起来说道:“孩子,我们白天见过,你是迷路了吗?”

杜神医竟然还记得我,真是让人意外呢。

只不过我此行的目的是来询问另一件事的,尽管也曾这样那样想过该怎么说,可真正面对面的时候我竟有些难以启齿。

而他倒是没有半分不耐,那双温和的眼神带有些鼓励的意味。

我咬了咬牙,想起曾经孟老夫子求方老大夫时的样子,跪在地上狠狠的磕了几个头,然后抬头冲他大声道:“神医你一定有办法帮帮孟然的吧。”

杜神医对我的举动本来有些疑惑,可听了我的问话后忽然沉默了下来,他注视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

杜神医忽然移开目光,低头轻声道:“对不起孩子,我没有办法。”

我听后不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您可是神医呀!”

如今我似乎稍微懂得把希望强加于别人身上是何等的荒唐。

只是那时的我只需要安慰,哪怕他骗我也好,或是如同爹娘一般说出一些并不履行的承诺。

这样的话,至少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杜神医听了我的话后欲言又止,似乎想解释什么。

可看了看我,脸上露出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神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留恋的抚摸了一下,随后摇头自失的笑了笑。

“这是我行医到如今编写的一些小小的心得,你拿去吧,它或许能让你……”

他看着我忽然住口,随后伸手冲着我递出那本书册,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承诺道。

“它一定能让你用来帮帮那个孩子!”

(六)

杜神医给我的是本晦涩难明的医书。

这对于讲出“孟母三迁”的我宛如天书,光是书里面的字我就没几个认得,更别说从里面去学到什么能让孟然变得好一些的办法。

每每看到昏昏欲睡时,我都会想起杜神医做出承诺时的那副神情。

那段时间,我频繁的出入孟然家和方大夫的医馆里面,以至于睡着的时候嘴里还在念一些身体经脉的名字。

渐渐的,我可以煎一些药材了。

只不过每次弄完我都会跑去医馆当着方老大夫的面尝上一口,经他确定我没中毒以后这才跑回去再热一下让孟然喝。

那段时间,孟然的爷爷出人意料的和蔼,这个向来对我不假辞色的老人总会向我笑着道谢。

而孟然则是相当配合,每次吃完了药都会作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然后夸奖我“你的医术又进步了”之类的话。

这让我充满干劲,于是我更加频繁的出入方老大夫那里,以至于那阵子街上的行人天天都能听到他老人家中气十足的大骂声。

诸如“你就是想把自己毒死,也得等你娘怀了二胎之后行吗?”这类刻薄的话举不胜数,每天都能刷新我对他的词汇储量。

我则是拿它当笑话讲给孟然听,当然这些臭骂在我嘴里自然免不了艺术加工。改成了方老大夫喝了我的药之后觉得能焕发第二春了一类的褒奖。

孟然这时候总是静静听着对我报以微笑。

似乎是为了证明身子的好转吧。

那段时间,孟然总会主动提出和我一起出去玩。

我们跑到后山与河水嬉戏,欢笑声中各自看着四散而逃的鱼儿,脸上分别浮现了恶作剧般的笑容和难为情的腼腆。

也会爬到树梢,气鼓鼓的看着对方,从而争执谁爬的那棵树更高一些。

更是追逐在田野中,留下一道道小小的脚印,然后惹来李大叔徒然的咆哮。

春风送暖,夏至将至的那天。

我和他约定好了明天也要去后山玩耍。

只不过第二天夏至来了,他却走了。

…………

孟然走后被孟老夫子安葬在了后山,自此之后每年的夏至我都会去后山找他,让他陪我呆上一天。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嫌我烦。”

    我看着他的墓碑这么说道。

    墓碑自然不会说话,甚至摸起来有些凉,像是记忆中孟然那双手的温度。

  “说来你可能都不信,老夫子身体现在比以前还要硬朗。”

  “前些天我帮他做媒的时候,他可是拿起戒尺追着我在镇上跑了一圈呢!”

虽是自说自话,可我并不觉得寂寞。

因为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他仍然如年少时一样在我身边静静的听着,对我报之微笑。

                              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