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柜里放了五件东西之后,柴景行把展签重新写了一遍。每一件器物下面附了一张小小的说明卡,写着作者的名字、烧造的年份和一句简短的话。冯德茂的茶盏下面写“顾门大弟子,半生守窑”,陆远舟的碗下面写“八千个碗之后”,陈知远的试片下面写“临行前留下的”,程渡的茶盏下面写“从龙泉来”,沈念的碎瓷片下面写“第一块试片,釉色对了”。
写这些说明卡的时候,他想起了父亲写《柴氏碎录》的笔迹。父亲的字很硬,横竖都带着力道,像在泥坯上刻款。他模仿不来那种力道,但尽量写得端正。
第二天一早,博物馆刚开门,来了一个穿深蓝布衫的老人。他进门没有看中央展柜的壶和杯,径直走到侧柜前面,弯着腰,隔着玻璃看那五件东西。他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最后停在冯德茂的茶盏前面,看了很久。
“老冯的。”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他走了快两年了。”
柴景行走过去。“您认识冯师傅?”
“年轻的时候一起烧过窑。他做青瓷,我做白瓷。后来他手抖了,就不烧了。”老人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凑近看了看,“这只盏,是他最后一窑的?”
“应该是。具体年份我没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烧了一辈子,也没烧出真正满意的。”他指了指旁边陆远舟的碗,“这只碗,比他的年轻,但已经走到他前面了。”
柴景行没有接话。老人看完了五件东西,在展厅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门口停住。“这柜子里东西摆得好。是排着队来的。”
“您看得细。”
“我看了几十年窑火,东西好坏不用上手,看一眼就知道。”老人推开门,走了出去,又探回头,“你留着这个柜子。以后还会有东西进来。”
门关上了。春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了侧柜旁边一张没有压好的说明卡。柴景行走过去,把说明卡重新压平,然后站在侧柜前面,看着那五件东西。冯德茂的茶盏釉色微沉,像一个人放慢了呼吸。旁边四件器物依次排开,釉色从青中带灰到清透如洗,像一天之中天空从早到晚的变化。他伸手整了整沈念那块碎瓷片的展签,把“第一块试片”四个字轻轻扶正。
傍晚,他走到门口台阶上坐下来。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刚刚拉好的泥坯,白的,排成一列,等着晾干、上釉、入窑、变成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