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孩子的父亲有一本只在心里记的功劳簿。
儿子初三,每晚他陪读到十一点。哪道题是他讲通的,哪个知识点是他督促补上的,一笔一笔,全记着。凭着这本簿子,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发火:
“你这叫什么努力?低效勤奋!表面功夫!”
儿子没辩解,回房关门。那声门不重,是那种放弃了的响法。
夜里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记耳光,扇在他脸上的那记。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儿子写作业,从来是按12345一字排开,先来后到,哪科都一样。三张卷子挤在一个晚上,每张都做,每张都做不透。
这个12345,是谁教的?
他想起来了,是他。小学时他曾拍着桌子说:“别挑三拣四,吃苦才能成才,一项一项来!”这句话儿子执行了六年,执行成了本能——凭着一股韧劲,呆在“努力”里不动。如今这个本能成了天花板,而骂天花板骂得最响的,是当年搭天花板的人。
他骂的“低效”,一半是他自己装的货。
第二晚,他没讲题,他把儿子三科的卷子摊开在桌上,问了一句:
“这三摊东西,你觉得哪块是地基,哪块是面子?你排,我不改。”
儿子愣了半天,排出一个和他六年惯例完全不同的顺序。排完自己都有些兴奋:“数学最后一道,我从来没时间碰过……”
他点头,没评价。只把台灯往儿子那边推了推。
功劳簿还在他心里,只是换了记法:不再记“我讲了哪道题”,改记“他自己排对了哪一摊”。
船还是那条船,桨还是那双桨,只是领航的人,从骂桨慢,换成了看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