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好好写你的东西
妈妈走的那天,阳光很好。
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病床上,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带着一点红润。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说,今天气色不错。妈妈笑了笑。
上午的时候,她让我扶她起来坐一会儿。我摇起床头,垫好枕头,把她扶起来。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不知道叫什么,正开着花,粉白粉白的,一团一团。
“好看。”她说。
我点点头。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你那本书,什么时候出?”
我愣了一下。她从哪知道的?我还没告诉过她。
她笑了:“你以为妈不知道?妈上网搜过你。未名,对吧?”
我愣住了。原来她一直在看我写的东西。那些文章,那些故事,那些关于原生家庭的话。她都看过。
“写得真好,”她说,“妈看哭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握着她的手。
“那些事,你都写出来了。妈看了,才知道你心里有多苦。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了。”
“让妈说。”她握紧我的手,“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对你不好。可妈没办法,妈不会。妈从小没人教,不知道该怎么当妈。等学会了,晚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你不一样。你会写,会想,会琢磨。你会是个好作家。妈知道。”
我把脸埋在她手心里,眼泪流下来,滴在她手上。
“好好写你的东西,”她说,“别像我一样,一辈子都活在遗憾里。”
我点点头。
下午三点多,她突然握着我的手,很用力。我凑过去,听见她说:“好好写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年轻时候那样。
“别像我一样,”她慢慢说,声音很轻,像风,“一辈子都活在遗憾里。”
我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很平静,很安详。监护仪上的曲线慢慢变平,发出一声长长的“滴——”。
我没有哭。我就那样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阳光一点一点移过去,最后落在她的头发——裹着碎花头巾的地方。头巾的碎花在阳光里很好看,蓝的,白的,像春天的花。
我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到墙上,移到地板上。久到护士进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节哀。”护士说。
我点点头,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我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家属拎着饭盒走过,病人扶着墙慢慢走过。没人注意我,没人知道我刚刚失去了什么。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那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家。
门没锁,爸爸在客厅坐着,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看着我妈房间的方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连续剧,没人看。茶几上有烟灰缸,塞满了烟头,还有一杯茶,早就凉了。
“爸。”
他转过头,看着我。
“妈走了。”
他点点头,眼眶红了。可他没哭,就那么坐着,盯着电视。电视里的人笑着说着,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妈妈的房间里。她的床,她的被子,她的枕头。被子还有她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我缩在被子里,抱着她的枕头,闻着那个味道,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开始整理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