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开题是在研二上学期。
第一次见周老师，他问我想做什么方向。我说了对数字人文的兴趣，他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说：“这个方向可以，数据我来想办法，你先把文献综述做扎实。”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认真的。组会上他说话不多，但每次都能切中要害，对理论框架的把握尤其精准。我们私下叫他“周老师”，不带姓，带着一种学生式的、小心翼翼的敬意。
开题报告我写了两个月。文献综述改了四遍，研究设计改了七遍。每一稿他都看，都批注，批注比正文还密。有个师兄私下跟我说：“周老师对学生要求高，跟了他，论文不用愁。”
我以为这是夸奖。
开题答辩很顺利。答辩主席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周老师坐在台下，表情平静。结束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方法论那部分还能再优化，给了一篇英文文献让我参考。
那篇文献是他自己写的，发表在业内还不错的刊物上。我回去认真读了，发现文中的一个数据表格，和他之前给我手上的另一组数据存在矛盾。我反复核对了好几遍，又找来原始文献看，确认不是自己的理解问题。
我把疑问写进邮件，措辞反复改了很久，最后发出去的是很客气的一段话：“周老师好，关于XX文献中表3的数据，与您之前分享的XX资料中的统计口径似乎不一致，想向您请教。”
他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以最新数据为准。”
没有解释口径差异，也没有说明哪个才是最新数据。我翻了翻邮箱，他发来的数据文件前后有九个版本，命名方式是“数据_修改”“数据_最终版”“数据_最终版2”。时间戳分散在过去十个月里，有些是在深夜，有些是在周末。
后来我没有再问。论文还在修改，答辩还没开始，我仍然每周参加组会，仍然在周老师点到名字时及时应答。只是每次走进他的办公室，看到墙上那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牌匾，我会多看一眼那个“范”字——最后一笔是竖弯钩，收笔处微微上挑，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望。
去年十二月，综合楼装了新的防护网。
消息是在学校论坛上看到的，帖子只有一句话：“综合楼天台装了网，不知道算不算一种认可。”下面没有人回复。
那个帖子第二天就沉了，后来大概被管理员删掉了。我是在很久之后才把一些事情连起来的：十一月底的某个凌晨，综合楼的保安听到了声响；当天早上的第一节课正常进行，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一条关于“关爱心理健康”的通知，措辞很官方，像是从模板里复制出来的；周老师那周的组会照常开，只是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提那个名字，没有人问那个去向。我翻了翻课程群、组群和实验室群，所有聊天记录里，那个名字像被格式化了一样干净。只有一个普通班群里，有个同学发了一个蜡烛的表情，过了几分钟撤回——那几分钟里，没有人跟。
学术道德课的期末考试里有一道简答题，问：“学术不端行为对学术共同体的危害有哪些？”标准答案分四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我写完了，又看到那道题下面的空行，想了想，什么也没加。
只是在心里想，如果当初那封邮件收到的不只是一句“以最新数据为准”，有些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也没什么意义了。综合楼的天台装了新的防护网，很高，很密，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