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封信

有些事情,你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其实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你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但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一首歌、一个味道、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那些藏起来的记忆就全涌出来了。

那天傍晚,我站在地铁站里等车。

广播里在报站,人群来来往往,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香水、汗味、咖啡、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城市气味。我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高中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说是在整理旧物时翻到的。

照片里是三年前的高三X班。五十六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穿着统一的白色校服,阳光刺眼,每个人都眯着眼睛。有人比着剪刀手,有人歪着头,有人面无表情。我站在倒数第二排的右边,旁边是周嘉树。他那时候比我矮半个头,但后来长得比我高了。

照片最前排中间的位置,站着许念禾。

她扎着马尾,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有比手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不是笑,是她紧张时会有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怕被人看出来。

我把照片放大,看着她。三年了,她的样子在我记忆里其实已经模糊了,但这张照片一出现,所有的细节都回来了。她左脸颊上那颗小痣,她右手食指上那个被纸割伤的旧疤,她走路时左脚会微微外八的习惯。

我想起毕业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所有东西都晒出原形。我们在操场上拍照,一个班接一个班,像流水线上的产品。轮到我们班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所有人的影子都缩成脚底下的一小团。

“来,大家看镜头,三、二、一——”

快门声响了。那个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在空气里。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在快门声响之前的那几秒钟,我做了一件事。

我转过头,看了许念禾一眼。

不是看镜头,是看她。在所有人都在对着镜头笑的那一瞬间,我看着她。她正好也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似乎往我这边偏了一偏。但我不确定——也许只是阳光太刺眼,她在躲光。

那一秒钟发生的事,我记了三年。

地铁来了。我收起手机,走进车厢。车门关上的时候,玻璃上映出我现在的样子——剪了短发,下巴变尖了一些,穿着上班族的衬衫和西裤。我已经不是那个穿白色校服的少年了。

可那个少年还活在我身体里的某个角落,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影子,抱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秘密,蹲在那里,不肯走。

我和许念禾的座位隔了一条走道。

高三的教室是按照成绩排座位的,每个月调整一次。我们的成绩差不多,所以总是分在前后排或者左右隔壁。高三下学期那次调整,我被分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她在我左边,隔了一条大概六十厘米宽的走道。

六十厘米。我一伸手就能够到她的桌角。但我从来没有越过那条走道。

她上课的时候有一个习惯——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会用笔帽轻轻敲桌面。不是敲自己的,是敲我的桌角。笃、笃、笃,三下,很轻,像啄木鸟。

我就会侧过头看她。她会把试卷或者笔记推过来一点,用笔尖点在某道题上,眉头微皱,嘴巴微微抿着。那个表情的意思是:这道题我不会,你给我讲讲。

我不说话,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推回去。她看完之后,会在下面写一行小字:“谢谢。”有时候会在“谢谢”后面画一个很丑的笑脸。那个笑脸画得实在不怎么样,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像被压扁的括号。

我把那些草稿纸都留着。一张也没有扔过。高考结束后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张。四十七道题,四十七次“谢谢”,十九个笑脸。

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就像我记得她用的笔是什么牌子——晨光,黑色0.5,按动式,笔杆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墨水一点一点减少。她换笔芯的频率大概是两周一次。我还记得她喝水的水杯是粉色的,杯盖上有一个小熊图案。她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会去接水,路过我座位的时候,有时候会低头看我一眼,说一句“让一下”,因为我的椅子挡到了过道。

我就把椅子往前挪。她走过去,风带起一点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得像是刚晒好的被子。

有一次她接完水回来,把水杯放在我桌上,说:“你嘴巴起皮了,要不要喝水?”

我说不用。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客气。”

然后她走回自己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一支润唇膏,扔过来。“借你用,记得还。”

那支润唇膏是薄荷味的,白色的管身,盖子有点松。我用了一次,嘴唇凉凉的,像含了一颗薄荷糖。第二天我洗干净还给她,她说:“你怎么洗了?不用洗。”

我说:“习惯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我记得。里面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你这个人真奇怪”的困惑。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我连还一支润唇膏都要弄得这么郑重其事。

我也不明白。

我只是觉得,任何和她有关的事情,都应该被认真对待。哪怕是借一支润唇膏。

这种想法在那个时候显得很可笑。一个高三的男生,在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的时候,花心思在一支润唇膏上。周嘉树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掉大牙。

周嘉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初中就认识了,高中分在同一个班,住同一间宿舍。他跟我完全是两种人——他大大咧咧,说话声音大,笑声响亮,喜欢在走廊上拍男生的后脑勺然后假装没事发生。他数学很好,英语很差,每次考试都被英语拖后腿,但他从来不着急,总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知道我喜欢许念禾。

不是我自己说的。是他自己发现的。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后的某个晚自习,他传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你是不是喜欢许念禾?”

我回:“为什么这么问?”

他写:“你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神都不对。像狗看到肉骨头。”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的比喻永远这么粗俗,但又准确得让人无法反驳。

我写了一个字:“嗯。”

他看了之后,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起哄,只是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写:“那你为什么不追?”

“不知道。”

“你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里。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但他开始做一些事情——比如每次分组讨论的时候,他会主动把我和许念禾分在一组。比如运动会的时候,他会故意把我的椅子搬到许念禾旁边。比如有一次下雨,他把自己的伞塞给我,说“你去给许念禾送伞,她今天没带”。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她没带?”

“我观察的。”他嘿嘿笑,“兄弟替你打探过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因为我知道,周嘉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一个人。他没有喜欢的人,没有暗恋的对象,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帮我上面。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怂,如果我在某个晚自习结束后追出去,如果我在某个下雨天把伞递给她的时候多说一句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如果”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词。它像一条永远追不上的尾巴,你越想抓住它,它就离你越远。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半天假,让大家放松。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操场。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在踢球。我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很淡,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水彩画里调出来的颜色。

许念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看台下面。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出来走走。”她爬上来看台,坐在我旁边,隔了两个座位。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不复习吗?”

“看不进去了。”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感觉看了也记不住。”

沉默了一会儿。

“沈叙,”她忽然叫我名字,“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她说,“我怕考不好。我妈说考不好就让我复读。我不想复读。”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动作很慢。

“你不会考不好的。”我说,“你平时成绩很稳。”

“是吗?”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你真的觉得?”

“嗯。”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紧张时勉强扯出来的弧度。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鼻子会微微皱起来,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一刻,她好像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在我面前露出了一个真实的、不设防的自己。哪怕只有几秒钟。

“沈叙,”她又叫我名字。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头发,一圈一圈的。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什么话?”我的声音有点干。

“就是……”她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她走下看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告别,是等待。像是在等我说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坐在看台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浅蓝色的小点,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风吹过来,操场上的草被吹得沙沙响。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涌着一种巨大的冲动——追上去,叫住她,把藏了两年的话说出来。哪怕只有四个字。我喜欢你。

但我没有。

我坐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根扎得太深了,拔不出来。

后来我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理解那一刻的自己。不是因为胆小——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而是因为我觉得,在那个时间点说任何话都是不负责任的。高考在前,前途未卜,我们连自己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拿什么去承诺别人?

但后来我明白了,那不是不负责任。那是我给自己的懦弱找的一个体面的借口。

我不说,不是因为负责任。是因为我怕。怕被拒绝,怕破坏了现有的平衡,怕连那六十厘米的距离都保不住。我把“负责”当成一面盾牌,挡在身前,假装自己很成熟,假装自己是在为对方考虑。

其实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周嘉树问我下午去哪了。我说去操场坐了坐。

“一个人?”

“嗯。”

“许念禾下午也在操场。”他说,“有人看到你们了。”

我没说话。

“沈叙,”周嘉树坐在我对面的床铺上,表情很认真,“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

“毕业以后吧。”我说。

周嘉树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他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等到来不及。”

我没有听懂这句话。我以为他说的是“别等到毕业了各奔东西就没机会了”。但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来不及”,不是那个意思。

高考结束那天,我没有去找许念禾。

因为那天出了事。

考完最后一门,我从考场出来,手机开机,看到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嘉树的号码。

我回拨过去,接电话的人不是他。是他的妈妈。

“你是周嘉树的同学吗?他在考场外面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嘉树已经醒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看到我进来,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没事,就是低血糖。”他说,“早上没吃东西,考到后面头晕。”

“你吓死我了。”我在床边坐下,手还在抖。

“真的没事。”他摆摆手,“医生说观察一晚就能走。”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他。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黄色的光斑。

“沈叙,”周嘉树忽然说,“你去跟许念禾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今天太乱了。你这边……”

“别拿我当借口。”他打断我,“我的事跟你的事没关系。”

我不说话了。

“沈叙,我跟你说个事。”周嘉树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

“什么?”

“我喜欢许念禾。”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喜欢许念禾。”他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天花板,“从高一开始。”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都停了,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

“你也喜欢她,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一直没说过。我想着,如果你跟她成了,我就把这个秘密带到毕业。如果你没成……”

他没说完这句话。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走廊上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天花板上的光斑慢慢移动。

“周嘉树……”我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说什么。”他转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他完全不同。“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要你让着我,也不是要你愧疚。我就是觉得,都毕业了,有些话不说,就真的没机会说了。”

他顿了顿。

“你看,我跟你一样怂。藏了三年,最后还是没敢跟她说。只能在医院里跟你说。”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许念禾,是因为周嘉树。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来,他帮我打探、帮我创造机会、帮我出主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自己的喜欢一点一点地碾碎了,撒在我面前的路上的。

而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嘉树……”

“行了行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怪恶心的。我要睡了,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蜷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六月的夜晚闷热潮湿,空气里有一股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路灯下有飞虫在转,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疲倦。

我拿出手机,翻到许念禾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星期前的,她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我回了一个“你也是”。

我打了一行字:“许念禾,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

看了很久,删掉了。

又打:“毕业快乐。有件事想告诉你。”

删掉。

再打:“你明天有空吗?”

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发。我把手机收起来,在路灯下站了很久。飞虫还在转,灯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舞者。

我想起周嘉树说的“你别等到来不及”。我以为他是在催我。但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来不及”,是在说他自己。

他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因为他没有机会,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个选择——把机会让给了我。

而我,把这个机会浪费了。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我和许念禾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学。她在北方,我在南方。大一的时候我们偶尔会在班级群里聊天,互相点个赞,评论一下朋友圈。她发过一张大学校园里银杏树的照片,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配文是“秋天来了”。我在下面评论:“好看。”她回了一个笑脸。

仅此而已。

大二那年冬天,我在朋友圈看到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和一个男生站在一起,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背景是某个游乐园的摩天轮。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形,鼻子微微皱起来——跟我记忆中在看台上看到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配文是:“冬天快乐。”

我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对面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座座小小的孤岛。

我没有难过。或者说,我难过的不是她有了男朋友,而是我终于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她,却已经失去了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在岸边站了很久的人,看着一艘船慢慢驶远。你从来没有上过那艘船,但你总觉得它在等你。直到它消失在水平线上,你才发现,你连一张船票都没有买过。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南方工作。周嘉树去了北方,我们偶尔联系,但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他交了女朋友,一个很活泼的姑娘,在朋友圈里经常发他们的合照。他笑得很开心,是那种真正的、没有负担的开心。

我知道他已经放下了。

而我呢?我不知道。

我以为自己放下了。我以为三年的时间足够冲淡一切。但在地铁站看到那张毕业照的时候,我才发现——时间不是冲淡一切,而是把一切压扁了,压成薄薄的一片,藏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你以为它不见了,其实它一直在,只是变薄了,薄到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只要你伸手去碰,它就会弹回来。

毕业后的第三年,高中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班长在群里反复@我,说“沈叙你再不来就把你开除班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回去的火车票。

聚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厅里。来了大概二十几个人,有些人我已经认不出来了。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剪了短发,有人烫了卷发。大家围坐在两张拼起来的大桌子上,聊着各自的近况,聊着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去了哪个城市。

周嘉树也来了。他比以前壮了一些,下巴上留了一点胡茬,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他看到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们之间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的热络。就像两条河流,分开流了一段时间,再汇合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融在了一起。

“许念禾今天来吗?”他问。

“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许念禾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有认出来。她的头发长了很多,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牛仔裤。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到我,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叙?你变了好多。”

“你也是。”

“哪里变了?”她歪着头问。

“说不上来。”我说,“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她没有追问。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跟旁边的女生聊天。我坐在这一头,偶尔看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还是会有那个习惯——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个小小的耳洞。她没有戴耳环,耳洞已经快长合了。

饭吃到一半,有人提议喝酒。几杯下去,气氛热了起来。有人开始回忆高中的事情——谁上课睡觉被老师扔粉笔头,谁在宿舍里煮泡面差点引发火灾,谁在元旦晚会上唱了一首跑调的《童话》。

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

后来有人提起了毕业照的事。

“你们还记得拍毕业照那天吗?热死了,站了半个小时,我感觉鞋底都要化了。”

“记得记得,我站在最后一排,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

“许念禾,你站在最前面,你当时在看什么?照片里你眼睛没看镜头。”

许念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是吗?我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在看的方向,是我站的位置。

也许她只是在看别的东西。也许她只是在躲阳光。也许那只是一个巧合。但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我和她之间最近的距离——不是六十厘米,而是一个目光的交汇。哪怕那个交汇只有零点几秒,哪怕它可能根本不存在。

聚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我走出餐厅,站在门口等出租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和潮湿。

“沈叙。”

我转头。许念禾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包。

“你打车吗?”她问。

“嗯。”

“我也是。”

我们站在路边,沉默了一会儿。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中间有一道缝隙。

“许念禾,”我忽然开口。

“嗯?”

“高三那年,在看台上,你问我有没有什么话想跟你说。”

她安静地看着我。

“我有。”我说,“我一直都有。但我没有说。”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动作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说……”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

我说出来了。

三年了,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三年。它像一颗种子,被我压在心底最深处,没有阳光,没有水,但它没有死。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

许念禾没有说话。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我知道。”她终于说。

“你知道?”

“嗯。”她低下头,看着地面,“我一直知道。”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你……”

“我也在等你说。”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三年前在看台上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形,鼻子微微皱起来。“等了你两年。从高二开始等。”

风吹过来,路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高三那个下午在看台上,我问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就是最后一次给你机会。”她说,“你没说。后来我就想,算了,大概是我会错意了。”

她顿了顿。

“再后来,我遇到了别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不需要说。我已经懂了。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叙,谢谢你今天说出来。”她说,“虽然晚了一点,但……还是谢谢你。”

车门关上,车灯亮起来,车子慢慢驶入夜色里。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两盏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了很久。

路灯下的飞虫还在转,一圈一圈的,跟三年前一样。只是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站在路灯下犹豫不决的少年了。

我说出来了。虽然晚了三年。虽然结果没有改变。但我说出来了。

这大概就是和解吧。不是跟别人和解,是跟自己和解。跟那个蹲在角落里不肯走的少年和解,告诉他:你听到了吗?我说了。你没有做到的事情,我替你做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看到许念禾发来的一条消息。

“沈叙,其实我高中的时候也喜欢过你。但你的性格太闷了,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以为你对我没有那个意思,所以才放弃了。但今天听到你这么说,我反而觉得……挺好的。至少我知道了,不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谢谢你,真的。希望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能早点说。别让人等太久。”

我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一条河流。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投下来的光斑,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褪了色的月亮。

我回了一条消息:“谢谢。你也是。祝你幸福。”

她回了一个笑脸。跟高三那年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两个点,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终于把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了,肩膀空了,但也轻了。

我没有哭。我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

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些草稿纸上的笑脸,想起那支薄荷味的润唇膏,想起看台上的风和蓝色的天空,想起医院里周嘉树的背影,想起路灯下的飞虫,想起地铁站里那张老照片。

这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留在我身体里,像一枚一枚的印章,盖在时间的褶皱里。它们不是用来怀念的,也不是用来遗憾的。它们只是用来证明——那些日子是真的,那些心情是真的,那个人,也是真的。

也许这就够了。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需要一个圆满的结局。有些故事的意义不在于结局,而在于它发生过。在于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某个教室的某个座位上,有一个人隔着六十厘米的走道,偷偷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没有说出口。

但它一直都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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