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陆宇铭跪得笔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墙壁和森然的牌位上。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香灰偶尔飘落的细微声响。
他早已不是单纯地跪着。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早已将祠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扫视了无数遍。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香案下方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于周围地砖的青砖上。那块砖的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反复摩擦的痕迹。
趁着门外守卫换班的短暂间隙,他迅速挪到香案旁,手指在那块青砖边缘用力一抠!砖块竟然微微松动!他心中一动,小心地将砖块撬起。
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放着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陆宇铭的心跳骤然加速,飞快地将册子取出塞入怀中,将砖块复原。他刚跪回原位,调整好呼吸,祠堂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是守卫送水来了。
陆宇铭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的锐光。就在守卫放下水壶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在祠堂外廊柱的阴影里,有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轮廓,一闪而逝!
是父亲!
陆文渊在暗中观察他!而且很可能看到了他取册子的动作!
陆宇铭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父亲没有当场发作,没有冲进来质问,这反而更让他心惊。父亲……到底知道多少?他默许自己找到这个册子?还是……在试探?
守卫离开,门重新关上。陆宇铭这才在牌位的阴影下,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油纸包裹的册子。里面并非什么武功秘籍或金银财宝,而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字迹苍劲,是他祖父的笔迹!
记录的内容杂乱无章,像是一本随手的札记:
“……西郊黑石坳,地僻人稀,庄名‘静园’,实为藏污纳垢之所……”
“……庄主神秘,与京中显贵往来甚密,疑为销赃、匿人之地……”
“……近日有流言,庄内时有异声,夜半车马出入,形迹鬼祟……”
“……查访庄户,皆三缄其口,畏之如虎……”
“……疑与近年女子失踪案有关,然线索渺茫,恐牵涉甚广,投鼠忌器……”
西郊!黑石坳!静园!
陆宇铭的手指死死捏着泛黄的纸页,指节发白。这就是卫铮正在探查的那个隐秘庄子!祖父竟在多年前就注意到了!这本册子,是重要的佐证!它被藏在祠堂,说明祖父对此事极其重视,甚至可能预感到了危险,才将线索藏于最隐秘处!
“静园……白骨林……”陆宇铭的脑中飞速运转。土匪山寨是据点,负责掳人、中转,而真正的核心,那个被称为“白骨林”的最终处理场,或者更深层次的罪恶交易中心,很可能就在这个“静园”!难怪那喽啰说“就算官府查到白骨林又怎样”,这背后的水,深到足以淹没任何试图探查的人!连他祖父,堂堂朝廷重臣,都感到了“投鼠忌器”!
而这个庄子,竟然与京中显贵往来甚密……陆宇铭的心沉了下去。这显贵,会是谁?是父亲忌惮的人?还是……父亲本身?父亲刚才的暗中观察,又意味着什么?
陆宇铭被“赦免”放出祠堂时,已是第二天傍晚。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惫懒,揉着“跪得酸麻”的膝盖,嘴里抱怨着父亲的严厉。卫铮早已在小院等候,看到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回到小院,屏退左右(只留下卫铮和夏莹),陆宇铭脸上的伪装瞬间褪去,将祠堂的发现和父亲可能的暗中观察快速说了一遍,并将那本泛黄的册子交给卫铮。
卫铮脸色凝重:“西郊静园?果然!属下派去的人回报,那庄子守卫极其森严,明哨暗桩无数,而且……似乎有官府的背景在暗中维护,很难靠近。庄主极其神秘,从未露面。现在有了老大人这本札记,至少确认了方向!”
“官府的背景?”陆宇铭眼神冰冷,“查!不惜代价也要挖出是谁在背后撑腰!还有,”他看向夏莹,“昨天府里打翻药罐,怎么回事?你看到了什么?”他敏锐地察觉夏莹欲言又止。
夏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见所闻,尤其是对药汁成分的分析,以及那成分与山寨迷药、慢性毒药的联系,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她没有提及陆明轩的关心,只重点描述了药罐打翻的经过和自己闻到的气味。
陆宇铭和卫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慢性毒药……迷药……”陆宇铭的声音冷得像冰,“难怪父亲身体每况愈下,精神也时而恍惚!好,好得很!”他眼中杀机毕露,“卫铮,给我盯死药房!从抓药、煎药到送药,所有经手的人,一个不漏!特别是那个柳氏和陆明轩!”
“是!”卫铮眼中也燃起怒火。
“还有,”陆宇铭补充道,“查查府里的老管家刘伯。他是跟着父亲几十年的老人了,府里大小事务,尤其是与外界的联系,很多都经他的手。如果真有人能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做手脚,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或许……他就是关键的一环!”
这个方向似乎立刻有了突破口。卫铮很快回报,老管家刘伯最近行为确实有些异常,常常独自一人深夜外出,行踪诡秘,似乎在处理一些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情。而且,有人曾无意中听到他与西郊某个庄子的人有过接触!
“就是他!”陆宇铭眼中精光一闪,“想办法,今晚‘请’刘伯过来‘叙叙旧’!注意,务必隐秘!”
然而,当卫铮带人悄悄摸到老管家独居的小院时,却发现人去楼空!屋内陈设如常,甚至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凉茶,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去片刻。但所有的私人物品,尤其是可能记录往来的信件、账册之类的东西,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管家刘伯,这个在陆府服务了一辈子、深得陆文渊信任的老人,就这样离奇地、无声无息地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来,陆宇铭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脸色铁青。唯一的、看似最直接的突破口,断了!
“好快的手脚!”卫铮咬牙切齿,“我们刚怀疑到他,他就消失了!这府里……绝对有内鬼通风报信!”
夏莹的心也沉了下去。老管家的失踪,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这不仅仅是线索中断,更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对方对他们的行动一清二楚,并且拥有着在戒备森严的相府内让人悄无声息消失的能力!
陆文渊(深不可测,知道祠堂线索却默许儿子取走,身体被下毒,城西庄子可能与他有关联?)
柳氏与陆明轩(直接接触药物,动机最大——谋害陆文渊上位?但陆明轩表现过于完美,无破绽?)
失踪的老管家(关键知情人?是被灭口还是畏罪潜逃?他接触西郊庄子的人,是受谁指使?)
城西静园背后的“显贵”(终极黑手?白骨林真正的掌控者?)
迷雾重重,线索看似指向管家又被掐断。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嫌疑的阴影,却又都蒙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纱。陆宇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夏莹则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真相,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捂住。这宰相府,比那土匪山寨,更像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