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点一:讲故事为什么那么难?
1. 罗伯特·麦基对好故事的定义是,冲突颠覆生活。在这个公式中,最关键的不是冲突本身或颠覆程度,而是能让大多数人产生代入感的真实生活。
2. 讲好一个故事,不是你觉得什么重要,而是对听众来说什么重要。讲故事的人需要跨越屏障,预判听众的反应和共鸣点,根据不同听众调整故事重点。
3. 怎么判断你心里有没有听众?问三个问题:第一,听众需要什么背景知识才能听懂?第二,什么情况下他们也有过类似感受?第三,他们最可能记住什么?
为什么很多时候我们精心准备的故事,别人偏偏不爱听?为什么有时你明明想打动对方,对方却无动于衷?
搞懂这些问题,对我们日常的表达或许有好处。毕竟,从聊天到汇报,从写文章到做演讲,背后的逻辑也许都是共通的。
讲故事为什么那么难?是缺少方法,是缺少模板吗?
显然不是。关于讲故事的方法,已经太多太多了。
早在2000多年前,就有人研究过这个事。比如,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他说故事就是对事件的安排。什么叫对事件的安排?就是事件之间要有因果关系,要有开端、发展、结局,形成一个完整的结构。这个定义影响了西方戏剧两千多年。
再比如,现代学者的研究更是不少。研究神话的学者约瑟夫·坎贝尔,他花了几十年时间研究世界各地的神话,发现所有英雄故事都遵循同一个模式,启程、启蒙、归来。你看《星球大战》《指环王》,全都是这个套路。好莱坞80%的电影都按这个框架搭建。
更有意思的是,据说还有人花了几十年时间,把古今中外的故事归纳成7种基本情节,分别是斩妖除魔、白手起家、探寻、远行与回归、喜剧、悲剧、重生。从莎士比亚到007,从灰姑娘到哈利·波特,全都逃不出这7种。
关于故事的方法论很成熟,甚至有很多现成的模板,只要套用就行。那么,讲一个好故事,为什么还是那么难?
在众多关于故事的定义里,最被推崇的是好莱坞编剧教父的,罗伯特·麦基的说法。
麦基对好故事的定义是,冲突颠覆生活。
比如《当幸福来敲门》。一个父亲,原本是个医疗器械推销员,虽然不富裕,但至少有个家。结果呢?冲突来了,扫描仪卖不出去,妻子离开,房租交不起。生活被彻底颠覆了。父子俩流落街边,睡在地铁站的厕所里。
这算“冲突颠覆生活”吧?
再比如《肖申克的救赎》。一个银行家,有体面的工作和生活。结果呢?冲突来了,被冤枉杀人,关进监狱。生活被彻底颠覆了。从此,他要在监狱想着怎么逃出去,怎么重获自由。
每一步都是“冲突颠覆生活”。
既然故事的公式这么简单,就6个字,为什么讲故事这件事还是那么难呢?到底难在哪呢?
关于这个6字公式最关键的洞察了。哪个词最重要?
是“冲突”吗?好像有道理。毕竟没有冲突就没有故事。但仔细想想,你会发现制造冲突其实不难。让主角失业、失恋、生病、遇到坏人,这些冲突随便编都能编出来。
那是“颠覆”吗?好像也对。毕竟,生活要被彻底改变,才有戏剧性。但是,颠覆也不难啊。让主角从富翁变成乞丐,从自由人变成囚犯,从凡人变成英雄,这些颠覆也不难想。
既然“冲突”跟“颠覆”都不对,就只剩下“生活”。在麦基的整个故事体系里,最关键,也是最难把握的,就是这两个字,生活。
要让无数人觉得,这是“生活”。不是某个人的特殊遭遇,不是编出来的情节,而是能让大多数人产生代入感、把感情放进去的,真实的生活。而后续发生的所有事件,所有冲突,都在基于这个“生活”展开。
要知道别人的感受。这就是讲故事最难的部分,要跟大量你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这个“共振”的感觉。
举个反例,在某个网站上一档纪录片。这是几年前的片子,当时正赶上房价猛涨。片子里拍了一对小夫妻,在北京的望京买了套房子。大概是小几百万买的,大几百万卖的,夫妻俩因此赚了一笔。但没多久,这套房子涨到了千万级的价格。讲到此处,导演还使用了一点伤心茫然的音乐,也许是想表达这对小夫妻很不容易,房子卖的不是时候。
这个片子的弹幕,完全是“骂声一片”。据说这个片子后来因为评价太差,下架了。
毕竟,对广大观众来说,卖房赚了几百万,这不是生活,更谈不上困境,这只能算是“别人的特殊经历”,而且还是比较走运的经历。
这就是“生活”和“经历”的区别。经历,是发生了什么。生活,是这件事为什么重要,它触动了什么。
讲经历,是自说自话。讲生活,是和别人对话。
脱口秀演员李诞曾经说过,他做了这么多年节目,练就的最重要能力之一,就是他能隔着一层屏幕,知道观众在电视机前听到某句话时,会是什么反应。
从这个角度看,下次要讲一个故事之前,或许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如果你的听众是你的同事、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他们分别会在哪个点上有反应?
比如,你要讲“我加班到深夜”这个故事。假如听众是你的同事,他们可能会在“老板又改需求”这个点上有共鸣,因为他们也经历过。假如听众是你的父母,他们可能会在“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这个点上有感觉,因为他们会心疼你的孤独。
同一个故事,不同的听众,关注点不一样。你要根据听众是谁,调整你讲的重点。
怎么判断我的“心里有没有听众”?
或许可以问自己这么几个问题。
第一,你讲的这件事,听众需要什么背景知识才能理解?
假如,听众需要太多背景知识,比如“你得先知道区块链是什么”“你得先了解我们公司的组织架构”,说明你也许没考虑听众。你在讲一个只有你自己懂的故事。
第二,你讲的这个感受,听众在什么情况下也有过类似感受?假如我想不出来,或者我想出来的情况太特殊,比如得需要你登上过珠峰才能理解,那么说明我讲的东西可能太个人化了,听众没法共鸣。
第三,你讲完后,听众最可能记住的是什么?
假如是“你好厉害”或者“你好惨”,那你只是在展示自己。但假如是“原来我也可以这样”或者“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那你也许就是在跟听众对话。前者是自我表达,后者更符合好故事的标准。
讲好一个故事,不是你觉得什么重要,而是对听众来说什么重要。
注意,这可不是说,好故事一定是“坏事”或者“不幸的事”。举个例子,你要讲一个事,“我升职了”。这显然是好事,但这里面难道就没有可共鸣的困境吗?当然有。比如你可以说,“我上个月升职了。升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新的工位牌,突然有点恐慌,我能做好吗?万一干不好还有退路吗?那一刻我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也是这样坐在工位上,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讲“升职”不能只讲“升职本身”。而是让你看到升职背后的复杂情感,恐慌、自我怀疑、对过去的回忆。这些情感,是很多人在面对新挑战时都有过的。
因此,下回我们要讲述一件事,尤其要在重要场合讲一件事,或许可以试试在正式开口之前,先做这么三个准备。
第一步,问自己一组“自检问题”。包括,这件事为什么是“生活”,而不只是“事件”?我的听众会在哪个点上有共鸣?我是在讲我的感受,还是在讲他们的感受?
第二步,在事件的基础上,加入具体的场景、情绪的变化、关键的瞬间。用画面和动作,而不是形容词。
第三步,找一个人试讲看他在哪个点上有反应,在哪个点上走神。有反应的地方,保留,走神的地方,调整。
假如这三步你都做了,那么你的故事,也许会比之前的版本更有趣。
知识点二:“假如这件事需要靠运气,我根本不会开始”
1.徒手攀岩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强准备,强到能“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亚历克斯认为,徒手攀岩的风险=失败概率×失败后果,当你通过充分准备让失败概率接近零时,即使后果严重,实际风险也会趋近于零。
2.亚历克斯降低失败概率的核心方法是,拆。第一,把目标拆解成可以记录的动作序列;第二,通过反复练习,把动作刻入身体;第三,提前预演最坏情况,把恐惧变成已知。
3.面对不确定性时,你要做的,不是盲目拥抱,而是在充分准备的前提下从容应对。你越觉得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就越要严阵以待。
2026年1月25日,美国攀岩家亚历克斯·霍诺德,徒手攀登了台北101大厦。
攀登全程508米高,101层,没有绳索,没有安全带,只有一双攀岩鞋和一袋用来防止手滑的镁粉。攀登从上午9点12分开始,到10点43分正式登顶,全程91分钟。整个过程通过奈飞全球直播,1.2亿人在线观看。
亚历克斯,就是2019年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徒手攀岩》的主角,攀登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岩壁。只不过这回攀登台北101,难点和户外攀岩很不一样。
攀登台北101有多难呢?很多人可能觉得,徒手攀岩,天然的岩壁应该更难吧?毕竟那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但亚历克斯在接受采访时说:“攀登大楼比多数天然岩壁更难,因为楼更为陡直,结构重复性高,对身体造成的负荷截然不同。”
你看天然岩壁,比如花岗岩,表面粗糙,摩擦力大,而且每个着力点都不一样。这块石头凸出来,那个裂缝凹进去,虽然表面不规则,但这种不规则恰恰为你提供了着力点。但台北101不是这样。
台北101的外墙是玻璃幕墙和钢结构,表面光滑,摩擦力远低于天然岩石。而且大厦采用的是“竹节式”结构,每8层为一个单元,每个单元都向外凸出,倾斜7到15度。
这么说可能有点抽象,你可以大概想象一下,整个台北101,是由一大堆倒三角形组成的。要知道,咱们平时爬山,就算山再陡峭,它整体上总归是个正三角形,下面宽,上面窄。而台北101正好反过来。这种特殊的结构,对体能和心理的消耗,比天然岩壁更大。
还有高空的风。500米的高度,瞬时风速可以达到12米/秒。一阵风吹过来,人贴在玻璃上,那种感觉也会造成巨大的压迫感。
观看的整个过程,很可能会让你大脑的镜像神经元高度活跃,进而产生感同身受的紧张感。就是光远远看着,就让人双腿发软。
面对这样的挑战,在很多人看来,亚历克斯靠的是勇气,是胆量,是在关键时刻的临场反应。这是一场与不确定性的正面对抗。
这些属性当然存在。但是,假如仅仅是看到“勇气”这一层,我们可能就把这件事给想简单了。
亚历克斯之前曾经写过一本自传,叫《孤身绝壁》。他在自传里说过这么一句话,叫,“如果我需要靠运气才能成功,那我根本不会开始。”
没错,这个事不能靠运气。那么靠什么呢?靠的是强准备,强到能“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的准备。
比如攀登台北101,亚历克斯前后准备了很久。最初是,2016年,他第一次到台北,看到101大厦,就把它列入了自己的“终极挑战清单”。真正开始密集训练,是在2025年10月,也就是攀登前的3个月。
这3个月他做了什么呢?
首先,反复研读台北101的建筑图纸。然后,用3D激光扫描技术,构建了一个1:1的数字模型,在虚拟场景中反复模拟攀登路线。
其次,他专门搭建了一面模拟墙,模拟台北101的玻璃幕墙和钢结构。每天在上面重复上千次抓握、蹬踏的动作。同时佩戴心率监测仪,确保在高空低温环境中,心率能稳定在120次/分钟以内。甚至连攀岩鞋都是特制的,采用碳纳米管复合鞋底,专门为玻璃和钢结构设计。
还有个细节,原定的攀登时间是1月24日。但1月23日凌晨下了小雨,于是亚历克斯果断推迟了24小时。等到1月25日,天气条件完全符合预期,他才开始攀登。
亚历克斯曾经说过,徒手攀岩的后果确实很严重,失手就是死亡。但风险不等于后果。
在他看来:风险=失败概率×失败后果。
后果确实很严重,而且是无法改变的,但失败概率是可以控制的。当你通过充分准备,把失败概率压缩到接近零的时候,即使后果是死亡,但实际风险也趋近于零。
那么,怎么把失败概率降到最低?亚历克斯的核心方法是,拆。把大的不确定性一步步拆解,拆解成一个个小的确定性。
第一,把目标拆解成可以记录的动作序列。
亚历克斯每次正式攀登之前,都会做大量的演练,而且在演练过程中,做非常详细精确的动作记录。
比如,他在月光拱壁的演练过程中是这样记录的。
“第一段,从左侧一路向上,双腿分开,很安全。”这是在记录路线和身体姿态。
“第二段,相信右脚,推重心。”这是在记录关键技术要点,提醒自己哪里需要特别注意。
“感到疲乏,需要加强锻炼。”注意,这不是说他能预测自己什么时候会累,而是他在练习时,发现自己在某一段会感到疲乏,这说明体能储备还不够,需要针对性训练。
同样,台北101是101层,亚历克斯就可以把它拆解成很多段。每一段,他都会详细记录:从哪里抓握,往哪里蹬踏,重心怎么移动,以及当时身体会有什么感觉。
通过这样的记录,整个台北101,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组可以分别应对的小挑战。每个小挑战都有明确的动作方案。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些记录描述的毕竟是演练中的情况,那么,你怎么保证在真正攀登时,每个动作都不出错、不变形呢?
毕竟,模拟考试和实际考试是两码事。
第二,通过反复练习,把动作刻入身体。
亚历克斯说,在正式攀登之前,他会反复演练每一个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动作都变成本能反应。
这背后有一套神经科学的原理,叫“髓鞘化”。什么意思?
我们的大脑里有无数神经元,神经元之间通过电信号传递信息。当你第一次做一个动作时,电信号传递得很慢,动作就会生疏。但当你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时,神经元会按照固定的序列放电,这时候,一种叫“髓鞘”的物质会包裹住神经轴突,就像给电线包上绝缘层一样。这层“绝缘层”能让电信号传递速度大幅提升。
就是你练得越多,身体的反应速度越快。到最后,一切都变成了“本能反应”。
但还有一个问题,即使动作练熟了,真正攀登时,心理压力怎么办?毕竟脚下是悬空的,万一紧张、恐惧,导致出现意外呢?
第三,提前预演最坏情况,把恐惧变成已知。
亚历克斯有一个习惯:在攀登前一天,坐在车里,什么都不干,只是想象。想象可能发生的一切,包括握点断裂、失手坠落、骨折、流血致死等最坏情况。
这听起来很可怕,但他说,这不是在吓唬自己,而是在提前预演风险。因为恐惧的本质,是对未知的恐惧。当你把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一遍,它在某种程度上就不再是未知。即使真正发生,也不会那么慌乱。
比如,他会想象:假如这里的触感不对,我该如何重置?假如风突然变大,我该如何调整?假如手心出汗,我该怎么处理?
每一个“假如”,都对应一个应对方案。
他还提到一个概念,叫“余量管理”。什么意思?就是你把攀爬难度设定在,即便生病、疲惫、分心,也能完成的等级。余量就是“你能做到的”与“你必须做到的”之间的空间。这样,即使中途遇到意外情况,你也有足够的余量来应对。
亚历克斯说:“我百分之一百地确定,我不会脱落,而真正让我不会脱落的,正是这种确定感。”
这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建立在准备之上。每一步都在降低失败概率,最终让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
其实,亚历克斯这套“拆解不确定性”的方法,对我们应对生活中的很多挑战,或许都有启发。
比如,假设你要准备一场重要的演讲。
很多人可能会紧张:万一忘词了怎么办?万一被质疑怎么办?万一冷场怎么办?
这时可以试试亚历克斯的方法。
第一步,拆解。可以把一场30分钟的演讲拆解成若干部分,比如开场3分钟,核心观点10分钟,互动环节5分钟,等等,再针对每个部分制定详细的内容。
第二步,练习。不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行,而是要真的站起来,对着镜子,或者对着朋友,一遍一遍地讲。讲到什么程度呢?你要知道,每句话对应的手势、对应的语气都是什么。
第三步,预演风险。提前想好:假如忘词了,我有备用的过渡语;假如被质疑,我有三个可能的回应角度;假如时间不够,我知道哪些部分可以压缩。
当你做完这三步,站在台上的时候,就不是在“面对风险”,而是在“执行预案”。不确定性已经被你拆解成了一个个确定的应对方案。
亚历克斯说过:“疑虑是无保护独攀时最大的风险。只要犹豫,你就完蛋了。”怎么消除疑虑?关键在于,准备到位。
注意,这不是说要拒绝“拥抱不确定性”,而是说,不能在“自己本身就很不确定”的情况下,去“拥抱不确定性”。换句话说,有的时候,你越觉得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就越要严阵以待。
知识点三:从米兰冬奥会看:如何掌控极端复杂的局面
1.极端复杂的系统有三个特征:第一,高度耦合;第二,时间锁死;第三,多重约束同时存在。
2.面对极端复杂的局面,可以建立三个机制:第一个机制,叫“翻译系统”,将不同专业语言相互转化;第二,动态调整优先级,在时间、质量、效果之间找平衡;第三,用冗余对抗不确定性,通过系统性冗余创造安全边界。
3.所有的项目都是宏大和细节之间的支撑和互动。用细节的打磨,去支撑宏大的设计,再用宏大的设计,决定细节的取舍。
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正式开幕。这届冬奥会,也被称为史上“最散装的冬奥会”。不是说人家办的不好,而是举办地很分散。比赛横跨米兰、科尔蒂纳丹佩佐、瓦尔泰利纳、费耶美山谷四大赛区,包含八个举办地和六个冬奥村。
为什么要这么分散?意大利冬奥会组委会首席执行官,安德烈亚·瓦尼尔说,因为单一城市的承载力有限,分散举办能降低成本,也更环保。
但奥运会毕竟是个极其复杂的项目,还是难免发生意外。比如这回,圣火传递迟到了1个多小时,冰壶比赛场地突然停电,冰球馆周围还在赶工施工,等等。
要知道,在这类超大项目里,真正的难度不仅在于规模大小,更在于协调的复杂度。复杂系统理论里有个经典的计算:10个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状态数,是2的90次幂。这几乎是个天文数字。换句话说,当参与方从5个增加到10个,复杂度不是翻一倍,而是呈指数级上升。
面对这种极端复杂的局面,应该怎么尽可能去掌控它呢?
2022年北京冬奥会组委会成员,也是冬奥会开闭幕式工作部的部长,常宇老师。曾经把这段经历写成一本书,叫《宏大细节》。
怎样掌控极端复杂的局面?首先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因素造就了这种复杂。
很多人会说,复杂主要是因为,参与方多、规模大、技术难度高。但这还不够准确。真正的极端复杂,往往有三个特征。
第一,高度耦合。就是系统里各个部分紧密连接,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地方动,其他地方都得跟着动。耦合度越高,意味着各部分之间的缓冲带就越小,就越是没有犯错的余地。
比如,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上有个经典场景,“破冰五环”。一个巨大的冰立方从地下升起,用激光破冰,奥运五环再从冰里出来。这个五环长19米,高8.75米,差不多有三层小楼那么大。
这个装置涉及多少个系统?地下升降系统、威亚吊装系统、LED显示系统、激光雕刻系统、音响配合系统。任何一个系统出问题,整个演出就砸了。因为这些系统不是独立工作的,而是彼此精确配合。
这就是高度耦合。不是说每个部分都很难,而是它们必须同时完美运行,容不得任何一个环节出错。
第二个特征,时间锁死。
常宇老师提到,航天科技集团最初不愿意接开幕式的技术工作。为什么?因为在他们的系统里,这叫“后墙不倒”项目,就是底线。时间是绝对刚性的,不能延期。火箭发射还能推迟一周、一个月,但开幕式必须在2022年2月4日晚上8点准时开始。全世界几十亿人在看,你总不能说“再给我们点时间吧”,也不能说“这场不行咱们重来一遍”。
这种零容错的时间约束,让项目管理的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因为你不能用时间换质量,不能用延期来降低风险。所有的问题,都必须在时限之内解决。
第三个特征,多重约束同时存在。
冬奥会这样的国际级项目,要面对很多约束,包括时间、质量、安全、环保、国际规则等等。
比如,北京冬奥会的主火炬方案。最开始,张艺谋导演的设想是“火转光”,用激光把火炬传递到张家口、延庆两个赛区,点燃当地的火炬台。这个方案很有创意,但没通过国际奥委会的审批。这里的原因已经不那么重要,总之就是没通过。这是个国际奥委会的刚性权力。怎么办?你只能换方案。
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最终通过的是B方案,小火炬直接插在雪花装置上,成为主火炬。这是奥运会历史上最小的火炬,也保留了环保理念。
这就是多重约束。不是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而是要在时间、质量、成本、环保、国际规则等多个约束条件下,找到那个唯一可行的解。
这三个特征加在一起,就构成了极端复杂的局面。不是某一个维度特别难,而是所有维度同时达到极限。
面对这种极端复杂的局面,常宇老师和团队是怎么应对的?
具体来说,在于建立这么三个机制。
第一个机制,叫“翻译系统”。
比如,北京冬奥会开幕式的“破冰五环”,技术负责方是航天科技集团。但问题是,导演团队和工程师团队说的根本不是一种语言。
比如,张艺谋导演说,我要“现代感”“科技感”“震撼”。工程师问,什么叫现代感?给个参数。导演说,就是那种感觉啊。工程师说,感觉没法量化,你得告诉我具体指标。
两边完全对不上话。这时候,常宇老师的角色就是“翻译”。他要把导演的艺术语言,转化成工程师能理解的技术参数。比如,“震撼”意味着五环要足够大,至少19米长;“科技感”意味着要用LED全彩显示,而不是传统灯光;“现代感”意味着动作要流畅,升降速度要精确控制。
项目管理领域有个概念,叫“边界对象”。意思是,不同专业领域的人,需要一个共同理解的载体来沟通。这个载体可以是技术方案文档、可视化模型、原型样品。它的作用是让艺术家和工程师能基于同一个东西对话,而不是各说各话。
常宇老师做的,就是不断创造这样的“边界对象”。比如,他会让工程师先做一个小样,导演看了说“对,就是这个感觉”,然后再按这个标准做大的。这样,抽象的“感觉”就变成了具体的“标准”。
第二个机制,动态调整优先级。
比如,“破冰五环”。最开始,张艺谋导演的设想是,从地下升起一个14米高的冰立方。但问题是,鸟巢地面以下只有10米高的空间。
于是,技术团队想了个办法,像套娃一样,8米高的立方体套着6米高的立方体,这样总高度就能放进10米的空间。但到了2021年测试时,发现两个立方体的结合处有明显的台阶,说白了,就是你能看出来这是两截拼起来的。
这时候距开幕式只有半年多了。怎么办?常宇向张艺谋导演提出降低高度的建议。经过反复比对,最终改成了10米。
这就是动态调整。不是死守最初的设想,而是在时间、质量、效果之间找平衡。项目管理有个“铁三角”理论,时间、成本、质量,三者相互制约,多数时候都只能保证两个。北京冬奥会的策略是:时间绝对不能动,2月4日必须开幕,质量不能低于底线,不能出安全事故,那就只能在“完美”和“完成”之间做取舍。
第三个机制,用冗余对抗不确定性。
比如,北京冬奥会开幕式的LED地屏,面积超过1万平方米,由大约14000块LED组成。这些LED要露天铺设,经受北京的雨天、大风、严寒。更关键的是,这14000多块LED,不能有一块出问题。
为什么这么严格?因为有前车之鉴。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排练时,LED“画轴”突然短路起火,那可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所以这次,冬奥会组委会选择用航天级的质量标准来做LED。也就是,用做火箭的标准来做地屏。运行团队“一个洞一个洞地去查”,每一块LED都要反复测试。
用航天级的标准做场地上的设备,这就在技术能力上留出了足够的冗余。假如这个LED屏能满足航天级的质量标准,那么它在开闭幕式这样的场面上,出问题的概率就极低。
最后,说完冬奥会,回到我们自己。
我们大多数人是没有机会去参与组织奥运会的,但总会遇到各种复杂局面,跨部门的项目协作、重要的产品发布、关键的客户谈判。这时,前面说的这套方法,或许可以参考。
比如跨部门协作。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能力不够,而是说不到一起去。技术部门说“架构”“接口”“并发”,市场部门说“痛点”“转化”“留存”。这时候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主动创建那个“边界对象“。不要跟技术讲抽象的“用户体验要好”,而是给他看竞品的具体功能。不要跟市场讲复杂的“系统架构”,而是想办法,让不同背景的人能基于同一个具体的东西对话。
再比如,做项目计划。每个项目都有不可妥协的底线,可能是时间,可能是质量,可能是成本。关键是要提前识别出哪个是“后墙”,然后围绕这个后墙来调整其他要素。假如后墙是时间,就要在功能范围上做取舍。假如后墙是质量,就要在时间或成本上留出余地。不要试图同时保证所有维度都完美,在极限约束下,“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常宇老师说过一句话,“所有的项目都是宏大和细节之间的支撑和互动。”
掌控极端复杂的局面,靠的不是把每个部分都做到极致,而是建立一套系统性的协调机制,用细节的打磨,去支撑宏大的设计。再用宏大的设计,决定细节的取舍。让不同的人能对话,让关键的环节有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