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沉,且闷。我知道,那是昨夜未消的怨气,混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昨晚的导火索,其实只是件小事。
先生带孩子吃完火锅回来,女儿急着找我背英语课文。她背得有些赶,我刚轻声提醒两次,坐在一旁的先生突然斥道:“先把你的鼻涕擦干净再背!”
我怔了一下。女儿只是吸了一下鼻子,而他语气里那股无名火,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柴,瞬间灼到了我。
等女儿背完,我问他:“你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你是不知道今天外面有多冷!”他话里带着刺,把矛头指向了女儿,“这么冷的天,非要跑那么远吃火锅!”
我这才明白,他的烦躁并非冲着那一下吸鼻子,而是冲着这趟不得已的出门。他紧接着补了一句:“我根本就不想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我心里某个锁着的盒子。我一时忘了,天冷时他总是主动带孩子出门,好让我留在温暖的家里;反而瞬间想起了另一种熟悉的模式——嘴上答应,心里却拧着劲,总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于是,我也竖起了盾牌,用自己最冷静也最锋利的语气回击:“不想去,你可以当时就拒绝。既然去了,就别把情绪带回家,更别在孩子专心做事的时候挑刺。”
对我来说,那一刻孩子的专注比什么都重要。可他并未退让,语气里掺进了别的东西:“怎么,现在连话都不让说了?都这样了?”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溅到了我们之间那片更深的、布满干草的领域——那些关于立场、关于“自由”、我们从未真正达成共识也总小心绕开的话题。
“谁不让你说话了?你平时少说一句了吗?”我的话也带上了刺。
争执迅速升级,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刀刃。最后,连那些积压的、本不属于此刻的旧账也被翻了出来:“别人给我的委屈,我可以不计较。但如果这委屈是你给的,我一点也不会忍。甚至那些别人给过的,我也会一并还回来。”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惊住了。那股喷涌而出的失控感,让我立刻闭上了嘴,转身抓起手边的书。说来也怪,吵得再凶,我竟还能一头扎进文字里——这大概也算一种无奈的“进步”。
后来,余光瞥见他在屋里轻轻走动,收拾散落的东西,又低声提醒孩子整理书包。那个刚刚还与我剑拔弩张的男人,此刻又变回了细致操心的父亲。我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一丝歉意浮起,但也仅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帮我拿一下平板好吗?我查点东西。”我试着打破沉默。
“好。”他的回应温和自然,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只是一阵吹过即散的风。
然而,身体的感受最诚实。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早上醒来,那份沉郁的怨气依旧盘踞不散,混合着更深层的委屈。我清楚,真正的“元凶”并非昨晚的争执,而是昨天早上被我不慎触动的某个记忆的“盒子”。它一旦开启,便如后台运行的暗流,持续消耗着我的情绪能量,让我对日常小事都失去了耐心。
我一直在练习“心理分离”,告诉自己过去已过去。可刚才,一个新的念头悄然浮现:既然它的影响力如此真实且顽固,我能否换一种方式应对?
或许,我不必再费力将它“压下去”或“推出去”。不如,就等它自己浮现。当那股熟悉的怨气再度升腾时,我不再抗拒,而是像观察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静静地看:它来时,我的身体哪里收紧了?心口哪处泛起了酸楚?它究竟想提醒我什么?而那个躲在层层情绪背后、熟练操纵这一切的“老手”,又究竟是谁?
我最终想要的,从来不是与过去的人事重逢。我只是想要回内心的宁静。也许,真正的“放下”,并非意味着记忆的消失,而是在它来袭时,我能清醒地知晓:它来了,它正在影响我,但它,并非我的全部。
我能看见它,然后,学着松开那根被它牵动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