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于连
人们用愤怒的目光丈量你卑微的身高,
你却用你的骄傲丈量整个世界的荒唐。
启蒙的书页在你枕边被翻动了无数遍,
你不肯用“命运”两个字解释所有的伤。
那件黑色的衣裳,承受了无数的冷眼,
你转过身去,让泪水在心底默默燃烧。
可你追求女人时,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是她们本身,抑或只是一面镜子
用来映出“她们选择了我”的荣耀?
一封信从远方飘来,就像秋天的落叶,
它砸碎了你用膨胀的野心砌成的城堡。
你愤怒了,向那双抚摸过你额头的手
扣动了扳机——那一刻,你可曾想起
她曾经给予过你多么温暖的怀抱?
你始终,记得自己是一名木匠的儿子,
你希望让木匠的孩子与贵族平起平坐。
可你是否想过,其他的木匠孩子呢?
他们是否也同样不该永远低头走过?
当伯爵让你前去镇压那些穷人的时候,
你穿上军装,却不去想他们和你一样。
你忘记了吗?你曾经膜拜的拿破仑啊,
他的法典上,写着“人人平等”的光芒。
直到审判来临,剑锋抵住了喉咙,
直到再没有什么能供你向上攀爬,
你才明白,爱情原来不需要理由,
你才看见,那些和你一样的孩子,
他们也同样渴望摆脱剥削和压榨。
可是太晚了,于连。
断头台落下的那一刻,
你终于学会了流泪,
但这滴泪水啊,
是否能浇灌出明天的花?
二 德·雷纳尔夫人
你从他对孩子和善的目光中,
看见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可能。
不是绅士们虚伪的礼帽,
而是一双会颤抖、会害羞,
也会真实地疼痛的眼睛。
你靠近他,像靠近一扇窗户,
窗外是你不曾见过的天空。
你知道,其实在他的眼中,
你或许只是一个阶梯而已。
可他会脸红,会不知所措,
比那个永远端着架子的丈夫
更懂得如何去思索和呼吸。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你也开始会呼吸了。
你不再只是市长的夫人,
也不再只是孩子的母亲。
此时,你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心脏在跳动的女人。
后来你终于明白,无论如何
你的丈夫永远不会和你离婚。
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他的“面子”
——那个不容许任何人挑战的权威
比你所追求的幸福重还要一万倍。
你的胸怀里,仍然揣着信仰,
因此收获希望,又装满愧疚。
因为,你还有“责任”在身。
可那些让你痛苦的“责任”,
还真的能够被叫做责任吗?
还是只是一根拴住你脖子的绳?
当教士让你写下那封信件的时候,
你写下了,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你低下头顺从了那个让你痛苦的声音,
你用这封信,杀死了你唯一爱过的人。
最后,你在忧郁中离开这个世界。
就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可你留下的那个问题还在:
一个不敢爱的人,
又有资格说爱吗?
一个只能偷偷地去爱的人,
又该为爱付出怎样的代价?
三、致玛蒂尔德
你爱上他,不过是因为他像一个人
像一个你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的人。
那些骑士和情人的故事,让你以为
爱情就该轰轰烈烈,就该与众不同。
你爱的真的是那个完整的他吗?
还是那个“爱上平民”的、眼光不凡的自己?
你还是学不会怎样去平等地看待他,
你只是在玩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
你们互相凝视,互相较量,
都以为自己实际上赢了。
可你们谁也没问过对方: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那些贵族出身的青年们,
只会跳着形式主义的舞蹈,
只会说着千篇一律的情话。
你以为你讨厌的是他们的虚伪,
其实你只是讨厌自己的平庸。
你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来证明自己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所以,你只能在书籍里寻找爱情的模板,
你像堂·吉诃德,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书。
可书里的人,会像他那样感到疼痛吗?
是否会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如此孤独?
这种爱折磨了他,也折磨了你,
因为你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彼此。
你们要的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演出
和一个配得上自己想象力的结局。
那个头颅,被你捧在手里,
就像捧着一本珍贵的书籍。
在你看来,这或许是最完美的句号,
是只属于你的自己的、英雄的时刻。
可你是否问过那颗头颅的想法呢?
他在想什么?他疼吗?他后悔吗?
他最后想的是你,还是另一个女人?
那个从没读过书、却真正爱过他的女人?
你抱着他,完成了你心目中盛大的仪式。
然而,你是否在想,这一场仪式过后呢?
你还是要回到那些跳着舞的贵族青年中间,
回到那些让你厌倦的、形式主义的夜晚。
你的爱情不过是一本书。
书翻完了,你还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