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读了菜市场女作家陈慧的书。那是一本非常容易读下去的书,文字不绕,也不端着,却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子挑开了我心里许多旧日的画面。读着读着,我想起了母亲,也想起了故乡那些曾经在我生命里出现过的女人。
我的母亲一生辛劳而短暂。
母亲兄弟姐妹八个,她排行老大。姥姥精神时好时坏,经常跑在外面。在那个年代,一个家里如果母亲似有似无,那么老大就很容易被推到“长姐如母”的位置上。母亲出嫁之前,带着六七个弟弟妹妹,被迫承担起许多本不该由一个孩子承担的责任。
所以母亲没有上过学,一个字也不认识。她的人生好像从一开始就被“老大”这个身份框住了。她很早就成了别人的依靠,很早就学会操心、付出、忍耐,也很少有属于自己的短暂放肆的瞬间。
父亲则完全不同。
父亲也是兄弟姐妹八个,但他是最小的那个。在那个物质贫穷的年代,作为家里的老小,他应该是被众人宠爱着长大的。责任和农活都有哥哥姐姐们在前面担着,他似乎天生就是接受别人照顾的那一个。
所以父亲一直很潇洒。地里的庄稼长进多少草,他照样能去打麻将;家里再困难,每顿饭那点小酒也从来没有断过。他对我们也没有什么要求,基本是放养。经常倚着门框,哎呀哎呀地表达自己的不舒服,不舒服是真不舒服,但是他一定好不隐藏的表达出来。
现在想来,父母的命运,也许在他们结合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一个是“长姐如母”的女人,一个是家里被宠大的老小。一个习惯承担,一个习惯被照顾。一个把生活当成责任,一个把生活过成自己的节奏。他们的婚姻里,自然有太多理念和步调上的冲突。
母亲一直在燃尽自己,付出、劳作、操心。父亲则一直在母亲的压力和自我的舒适之间来回切换。日子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又想起了我的堂姐。
在我童年生活过的农村时光里,这个堂姐和她的家,一直让我倾佩不已。她会开拖拉机,什么机器都摆弄得比男人还熟练,干起活来更是不在话下。她招了一个上门女婿,反而显得女婿像是更柔和、更依附的那一个。
我的整个童年里,堂姐都是谈笑风生、干练爽利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娇滴滴或者示弱的一面。她们姐妹三个几乎都是这种风格。大概也是因为她们的母亲过世得太早,三个女儿都被生活早早锤炼得非常能干。
那些年,她家的日子也过得不错。人丁兴旺,热热闹闹,家里总有热汤热饭。我小时候很羡慕那样的家。
后来我离开故乡很多年,和他们的联系渐渐少了。直到有一天,家人群里突然有人发起众筹,说这个堂姐脑溢血了,心脏也不好。我在水滴筹上匿名给她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之所以愿意捐,是因为我一直记得,堂姐一家对我们家帮扶很大。我们两家的地都挨着,她家又那么能干,我们一直是那个被帮扶的家庭。那些年,他们家的能干和热络,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再后来,堂姐卧床了,经常去医院。弟弟结婚的时候,我去她家看她。不去还好,去了之后心里特别难受。
曾经那个让我羡慕不已的家,已经变得黑压压一片。衣服堆成山,屋里又黑又有味道。那个曾经热气腾腾、人来人往、饭菜不断的家,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光。
没过多久,堂姐就去世了。再去她家的时候,更难受。她的儿子常年不在家,婚也离了,留下一个孩子在家,和爷爷相依为命。那个家已经没人真正撑得起来了。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家如果长期靠一个女人超负荷运转,表面的兴旺其实很脆。家务、农活、人情、经济、秩序,全都靠她一个人撑着。她在的时候,大家也许并不觉得她有多重要,只觉得这个家本来就该这样运转。
可她一病,一倒下,整个家立即暴露出空心。
我又想起我的另一个堂嫂。
这个堂嫂嫁给我堂哥的时候,堂哥家几乎家徒四壁,吃饭都感觉有点困难。但她性格爽朗,敢做敢为。在那个年代,她未婚先孕,后来奉子成婚。结婚仪式也非常简单,没有去娘家接送的环节,差不多就是从这间屋到那间屋,接亲就完成了。
虽然穷困,但我一直觉得她很有生命力。
婚后,她几乎以每年一个孩子的节奏生了五个孩子,四个女儿,一个儿子,而且都是在村里自己家生的。那时候她家的孩子,经常鼻涕口水一身,脏兮兮地在街里转悠。看见别人的零食,真的会流口水。吃不饱饭似乎并没有影响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几个孩子就这样混着混着长大了。
可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她的第一个女儿出嫁了,长得非常标致,嫁的人家给了二十万彩礼,还买了车。堂嫂家的光景一下子在村里起来了。
更关键的是,她后面还有三个女儿,而且都长得不错。村里人看她的眼光变了。好像什么都不用干,几个女儿的彩礼就足够让她在村里衣食无忧。
这些年再见她,她红光满面,还会穿超短裙、紧身衣。加上她年纪其实也不算大,在村里竟成了一个时髦的存在。
曾经那个吃不上饭、孩子们脏兮兮满街跑的家庭,历经十几年,竟然变成了人人羡慕的家庭。
这和堂姐家的变化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一个曾经让我羡慕的家,后来走向破败;一个曾经看起来最穷困、最混乱的家,后来却被命运托了一把。
堂嫂像是被命运在晚年补偿了一次。只是这补偿,又是从女儿们身上来的,带着另一层复杂。但又不能简单地说她只是靠女儿翻身。她本身就一直有一股爽朗的生命力。她家比我家还穷的时候,她也没有垮掉,总是一副敢活、敢生、敢往前走的样子。
这让我感觉到命运的残酷,也感觉到命运的轮转。
我还想起邻居家的嫂子。
她和堂姐有点像,也曾经是我小时候特别羡慕的人。从我记事起,我就羡慕邻居家。那个家永远忙闲适宜,窗明几净,饭菜飘香。家里人永远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我一直觉得他们家像村里的城市人,无论是人,还是房子,还是日子,都让我羡慕和向往。
可是几年前,那个嫂子去打麻将时心脏病突发,突然去世了。
从那以后,我再去邻居家,已经觉得惨不忍睹。邻居家的哥腿瘸了,也老了。儿子离了婚,媳妇走了,留下一个孩子在家。爷孙俩相依为命,家里也已经杂乱不堪。
我这才慢慢明白,原来我童年羡慕的那个家,真正的光亮并不是房子带来的,也不是男人带来的,而是那个女人带来的。
她在的时候,家里有秩序,有饭香,有干净衣服,有一种体面的生活气息。她不在了,那个家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一点点暗下去。
历经时光流转,一个家庭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的从杂乱不堪走到人人羡慕,有的又从人人羡慕走向杂乱不堪。小时候我以为,一个家的好坏,取决于房子、钱、男人、孩子。后来才发现,很多时候,一个家的兴旺和破败,真正系在那个一直忙着、忍着、撑着的女人身上。
她在,日子就有秩序。
她一倒下,家就露出了真正的底色。
读陈慧的书,我之所以会被触动,也许正是因为她写出了这些普通女人身上的重量。她们不是宏大叙事里的人物,也不是被人郑重记录的名字。她们只是母亲、堂姐、堂嫂、邻居嫂子,是村庄里来来往往的女人,是饭菜、农活、孩子、病痛、人情和命运里的女人。
她们很多人没有读过书,也不懂得谈论自我。她们未必会说自己辛苦,也未必知道自己撑起了什么。可她们一生都在把自己烧成一个家的光。
等她们不在了,大家才发现,原来那个家的亮,是她们一个人点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