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的花园？”
“这就是我的花园。”
一对兄妹坐在一个小小的花园里，当然这里只是一块栽满了花朵的土地，中间也仅仅摆着一条长凳。虽然如此，并不妨碍它成为一个花园。此时春天已经走到了下半截，阳光里只有纯粹的温暖。深浅不一的红色花瓣，一丛丛坠在微垂的根茎上，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
哥哥和妹妹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相见了。这个花园的主人是妹妹。
他们一边看着花在风中摇摆，一边任由着阳光在脸上攀爬。哥哥打破了沉默，说：“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就有一块大大的花圃，就和这一模一样。”妹妹笑了笑，道：“这里的布局就是根据那里来的。母亲还在的时候，最喜欢这些花了。”
母亲？这个词语在两个人中间回荡着，仿佛又带着他们回到了青涩的时光。在哥哥的印象里，母亲是个极其专制的人，以至于在二十年前他一去不会，一走就是二十年，期间母亲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忽然辞世了。母亲去世了一个月之后，他才得到了妹妹的通知。
“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和我说？我的号码从来没有换过。”哥哥疑惑地问，这个问题深埋在他心底已经有六年之久。如果当时提前得到通知，自己或许可以早点回来，可以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母亲不让，你知道她的脾气。”妹妹说道。哥哥恍然，这确实是最真实的原因了。他继承着母亲的倔强，而母亲的倔强远甚于他。妹妹又问当年他离去的原因，但是还没有等哥哥回答，就掐灭了这个问题，她只是淡淡的总结道：“现在看来，原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哥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他们又谈到了双方的情况。这二十年里大家都过的磕磕绊绊。妹妹依着母亲的吩咐，高考失利后很快结了婚，如今有着一双儿女，但是婚姻平淡如水；至于哥哥，则孤魂般的在好几个城市里飘来飘去，如今仍然走在半空中。对话完毕，都没有做出太多的评价。哥哥则无声的感叹了一下，“这就是生活！”
“为什么要建一个花园，在这里？”哥哥又问。
“我和母亲十年前就搬过来了，母亲一直很想老家院子里的那些花。可惜，直到母亲去世的时候，家里还是一团糟，一朵花也没能见到”，妹妹惆怅的说，“她去世了，家里不久也终于安静了一段时间，我才忽然想起了院子里的那从花，于是我就在这里用这一小块地建了一个‘花园’，每次我来到这里，就像是又来到了母亲边上。”
哥哥听着，点了点头，微笑着说：“母亲在的话，一定会给你很多的建议。”妹妹听了，忍不住摇了摇头，无奈道：“是啊！母亲好强了一辈子，后面却一直劝我多忍让。”哥哥有些惊讶，他知道他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精明强干，同时固执己见，总是对一切都做好了计划。当然，自己除外，自己大概是母亲最遗憾的一个失控事件了。
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草木的香气，在他们身边弥漫着。二人又谈起了母亲的许多趣事，有他们小时侯发生的，也有在哥哥走后母亲和妹妹经历的日常生活。妹妹不断的说着，仿佛母亲此时就呆在家里，所有的故事正在发生似的。从妹妹的诉说中，哥哥看到了另外一个母亲，这个母亲他没有机会认识到。那段生活里，没有他的位置。这让他深深挫败。
妹妹又谈起母亲很少说他的事情，但是常常坐在他的屋子里很长时间。哥哥当然知道，虽然二十年没有回来，但是他与母亲时常“通话”。比如，他的手机每隔一到半个月，便会起来，同样的号码，电话接通后，那边便是长久的沉默，无论他说些什么。大约半个时辰后，电话又会被挂断。哥哥知道电话的那头就是母亲。也是直到一个月以后，电话也没有响起，他才忍不住打电话回去，得知母亲已经去世。
“我当时只想着离开，那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被困住了，仿佛陷在池塘中的鱼一样。总想着如果不用力一跃，就会在这个池塘里，不断重复着昨天。”哥哥主动谈起二十年前的离开，末了，妹妹追问道：“那你现在跳开了么，没有被困住了？”哥哥苦笑了一下，说道：“从来没有跳开过。我换了一个又一个环境，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和工作，但是困住的感觉从来没有离开过。每个夜里，都会觉得醒来的时候就会又回到老家里的那张床上。”妹妹点了点头，她说：“我从来没有被困住的感觉，或许我有，但是我的选择里没有跳出这一项。我只是怀恋过去，所以我在这里建了一个花园，和过去的那个一模一样。”
风在他们的额前吹过，露出了有些苍老的面孔。他们都是四十岁的年纪了，曾经的青春早已消逝。在这里，他们只是疲惫的坐着，一个仍将远行，一个看守着自己的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