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晶石
我在坦桑收宝石的那阵子,尖晶石正渐渐火起来。香港、深圳那些有实力又有眼光的老牌宝石商,都纷纷把目光瞄准了尖晶石。
香港的刘老板几乎天天在QQ上催我:“孙先生呀,你什么时候去收尖晶石啊?”
说到这里,我顺便给大家介绍几句:有些宝石,宝石商们不是有货就卖,如果行情看好,有实力的会囤积货量,择机出手。我就亲眼见过刘老板的一个朋友囤积了上千粒尖晶石。
昨天是中国的国庆节,我们几个中国人在北京饭店的院子里看大阅兵,正看得心潮澎湃,摩西带来一个小个子黑人,说有尖晶石卖给我。天哪,这真是沾了国庆的福气。身在海外的人更爱国。这话,国内的人永远体会不到。
尖晶石出产在坦桑尼亚的马亨盖地区,多是八面体形状,硬度高不易刮花。颜色格外丰富,红得如同朝阳般灿烂,蓝得清透又沉稳,粉、橙、绿等色也各有韵味,光泽细腻、亮泽、不刺眼,有质感,低调里藏着精致,十分耐看。它能迅速引发全球瞩目,正因2007年现身的多颗6-54千克的巨型尖晶石晶体,外层裹着透明宝石级原料,可切割出10-50克拉的高品质尖晶石。2008年这些巨型晶体在瑞士巴塞尔珠宝展一亮相,立刻引发热议,让马亨盖瞬间成了全球宝石界的焦点。
摩西介绍,小个子叫马利克,马赛人,家在马亨盖镇,离矿区仅十几公里,以前是专业的矿工,他的许多亲戚朋友手里都有尖晶石,不少是以前存下的,那时候没人觉得这石头值钱。
马利克慢慢卷起裤脚,从袜筒里掏出几个纸包——左腿两包,右腿三包。那袜子厚厚的。近乎两条松紧带裹在腿上,在盗抢成风的非洲,这种袜子是携带贵重物品的最佳方式,在我们国内很少到。
我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慢慢去拆纸包,摩西却十分平静,静静的看我一粒一粒地审视、观察,想来他已经提前看过,也笃定了今天能大赚一笔。我和他早有默契,他介绍的卖主成交后,他能拿10%的佣金。说实话,我这生意离不开他,他懂宝石质量,更是黑人里难得的老实人。
马利克共带来二十一粒尖晶石原石,品相都不差。最大的34克拉,晶体洁净,粉润透亮,方方正正的形状,极易切割成大克拉裸石;最小的也有几克拉。在检查这堆石尖石的过程中,我激动得心脏微颤,不客气地说,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生意,也正是非洲的魅力——信息严重不对称,才常有这般惊喜。
尖晶石的色彩丰富,其中红色尖晶石的鲜艳尢为夺目,与红宝石极为相似;蓝色的尖晶石颜色则更是深邃迷人;马亨盖地区出产的尖晶石所呈现出来的独特的粉橙渐变,具有独特的强烈的霓虹效应。
我看到了,这二十一颗尖晶石中有几颗是绝美的红色和粉橙色,心中大喜。
我想象着它们加工出来的样子:经典百搭,火彩均匀的圆形;棱角分明,简约,火彩浓烈的公主方形;那几颗小粒的也能切割成柔美灵动,适合吊坠、耳饰的梨形……那粒34克拉的,颜色是最珍贵的粉橙色,如果精心设计加工成一枚二十几克拉的方形戒指,去参加明年的香港宝石展览会,也许会卖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大价钱。那时候,一粒质量上乘的尖晶石在香港市场上一克拉能卖到一千多美金。大粒的,超过五克拉的还会更贵。而这一粒二十几克拉呀!想想都令人兴奋的窒息。
此时,北京饭店开始上客,几位好奇的中国人围过来看。但是,他们对这些形似碎玻璃渣的东西,全然不知其价值。
交易结束后,我留马利克和摩西吃中国饭。这一天,我花了一万六千美金拿下二十一粒高品质的尖晶石,摩西从中拿到一千六百美金的佣金。今天,对于我们三个,都是幸运的一天。我们的心里、脸上始终漾着笑意。
用餐时马利克说,他的亲戚手里还有货,有的人存量更多更大、品相更好,说得我心里直发痒,像长了草似的。我让他赶紧回去再带货过来,他却摇着头说“太危险了”,我指着他的袜筒提议照旧这般藏,他还是摇头。
摩西帮着他解释:从马亨盖到莫罗戈罗大约有二百公里,他没敢坐小巴,那十几个座的车常常挤下几十个人,人挨人,藏着的宝石容易被偷,是儿子骑摩托车先送他到莫罗戈罗,他再由莫罗戈罗换乘大巴到达累斯萨拉姆。那天,他们到达莫罗戈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父子俩吊心吊胆地在长途汽车站待了一宿。坐上到累斯萨拉姆的大巴后,一人一座,心里才踏实许多。
我和摩西、小张商量了许久,想找个稳妥的法子让马利克的亲戚能送货来达市。想来想去都觉风险太大。马利克提议我们开车去马亨盖,他觉得这样最是简单,外人也不知道你们车上有什么。对此,摩西反对,他担心的是路上遇上警察或军人查车,一旦检出宝石,后果不堪设想。在坦桑,许多事真假难辨,那些查车的警察或军人也许服装和枪支都是买来或租来的抢盗。小张也不赞成我们去马亨盖,他认为,车上带着几大袋子先令,一旦被别人发现,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僵持了半天,也没个好办法,最后,我还是劝马利克按这次的方式送货来,“你们可以两三个人同行,骑摩托车先到莫罗戈罗,再转大巴”。马利克眨着眼睛不说话,过了会儿才道“我没货了”。
我灵机一动,想出个激励他的法子:“你只管带他们来,每次交易给你5%的佣金。”这话一出,马利克的眼睛瞬间亮了。摩西则投来疑惑而迷茫的目光,我明白他的心思,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的佣金不变,这5%是我额外给他的。”
难题总算解决,两个黑人高高兴兴地起身告辞。
我仔细地装好尖晶石,心里算着坦桑与香港的时差——此时,坦桑下午2点,香港已是晚上7点,差了5个小时。这会儿,刘老板也许在回家的路上,也许去会见客户,正行驶在车流中,暂切不去打扰他。
随后,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让他方便时回电话。他要是知道我今天的收获,定然会激动得跳起来。
我在等待着刘老板回电话的那会儿,又从袋子里拿出那粒34克拉的石头,用两个手指摩挲着、观赏着。它似乎还带着非洲土地的体温,沉默,却蕴藏着改变许多人生活的巨大能量。它将从我的手中,飞跃重洋,在香港工匠的雕琢下脱胎换骨,最终在某个陌生人的指间或颈项上,闪烁出惊世的光芒。这奇妙的旅程,始于马亨盖的矿层,历经摩托车夜路的颠簸、袜筒里的隐秘、以及刚刚饭桌上的忐忑与博弈。而我只是这漫长链条中的一环,既幸运,又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