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藏千岁绿毛人-台州传说故事勾辑

这则《纣之值殿将军》,出自清代袁枚的《子不语》卷七。

《子不语》(上、下)

〔纣之值殿将军〕天台僧智果好游,山行迷路,至大石洞,坐一道者,萝衣薜裳。僧跪而请曰:“某幸遇仙人,愿受教!”道者曰:“予人也,非仙也。子来胡为?”僧曰:“某入山已数日,腹相甚,敢有云浆之请!”道者曰:“子姑待,吾往后山觅之。”去有顷,携一物来,状轮困而色鲜白,道者破之,自吸其浆,以其余授僧,曰:“此千年茯苓也。”因令僧坐,问:“岳飞将军安否?秦桧死否?”僧曰:“此宋朝事也。今易代数百年,为大清矣。”因告以《宋史》所载岳事颠末。道者惨然曰:“岳将军终不免乎?”遂大哭曰:“吾姓周名通,岳将军麾下小将也。当秦桧以金牌召岳时,我知有难,遂逃于此,食灵草得不死。我师教勿出洞,出洞即死。汝宜速出,迟恐无及。”僧惧,拜辞而行。路甚纤曲,备历险阻。忽望崖上坐一巨人,长丈余,遍体绿毛如翠锦。骇而奔,还告道者,道者曰:“此予师商高,纣王之值殿将军也。为飞廉、恶来所谓,避居此山。性好食野兽,故其状与人异,子往拜祈,兼可问商代事。”僧故蠢野,无所记忆,见巨人礼拜毕,便问纣宠妲己事,巨人曰:“汝误矣,妲者商宫女官之称,己、戊者,女官之行次,女官非止一人也,汝所问何妃?”僧不能答。又问文王受命事,曰:“吾不知文王为何人,或是西方诸侯姬昌耶?其人事纣甚恭,并无称王之事。”因问汝所问者何人告汝,曰书上云云。巨人问何物为书,僧手作书状示之。巨人笑曰:“我当时尚无此物。”言毕,以一臂搂僧行如飞,置之平地,拱手而别,已在天台郊外矣。

白话翻译如下:

天台有位法号智果的僧人,素来喜爱游山玩水。一次进山时迷了路,走到一处巨大的石洞,洞里坐着一位道人,身上穿的是用萝藤、薜荔编织成的粗陋衣裳。智果跪地行礼恳求:“我有幸撞见仙人,恳请您指点我!”

道人说:“我是普通人,不是仙人,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智果答道:“我进山已经好几天,肚子饿得厉害,冒昧向您求一口仙浆果腹。”

道人让他稍作等候,自己往后山去寻找,没一会儿就带回一个外形圆鼓饱满、颜色鲜亮洁白的物件。道人把它掰开,先自己吸尽里面的浆液,把剩下的部分递给智果,说:“这是千年茯苓。”

随后他让智果坐下,开口问道:“岳飞将军如今安好吗?秦桧死了没有?”智果告诉他这是宋朝的旧事,如今已经改朝换代数百年,现在是大清的天下了,还把《宋史》里记载的岳飞生平始末都讲给道人听。

道人神色凄然地说:“岳将军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劫难啊!”随即放声大哭,自我介绍道:“我姓周名通,是岳将军麾下的一名小将。当年秦桧用金牌召岳家军退兵时,我预知大祸将至,就逃到了这里,靠服食山中的灵草才得以长生不死。我的师父叮嘱我绝对不能出洞,一出洞就会丧命。你得赶紧离开这里,晚了恐怕就来不及脱身了。”

智果心里十分害怕,连忙拜别道人动身离开。山路格外迂回曲折,他一路历尽了艰险。忽然望见悬崖上坐着一个巨人,身高有一丈多,浑身长满像翠色锦缎一样的绿毛。智果吓得魂飞魄散,掉头狂奔回石洞向道人报信。

道人说:“这是我的师父商高,他是商纣王的殿前值殿将军,当年被奸臣飞廉、恶来诬陷,才躲进这座深山隐居。他平日里爱吃野兽,所以外形和普通人不一样。你上前拜见他,顺便还能问问商代的旧事。”

智果生性愚钝粗朴,没什么学识储备,见到巨人行完礼,开口就问纣王宠爱妲己的事。巨人说:“你搞错了,‘妲’是商宫女官的统称,‘己’‘戊’是女官的排序编号,当时的女官远不止一位,你问的是哪一位妃子呢?”智果答不上来。

他又问周文王承受天命称王的事,巨人说:“我不知道‘文王’是谁,莫非是西方的诸侯姬昌?他对纣王一直十分恭顺,根本没有称王的举动。”接着巨人追问他这些事是听谁讲的,智果说是书上这么写的。巨人又问“书”是什么东西,智果用手比划出书本的样子给他看,巨人笑着说:“我那个时代根本还没有这种物件。”

话音刚落,巨人伸出一只胳膊夹着智果,健步如飞,转眼就把他放到一处平地上,拱手和他道别。智果定神一看,自己已经站在天台山的郊外了。

值殿将军:在宫殿殿前值守、护卫帝王的武将。
萝衣薜裳:以藤萝、薜荔做衣服,形容隐居山野之人的装束。
云浆:仙酒、仙液,此处泛指充饥的仙物。
轮囷:形体粗壮圆胖。
颠末:事情从头到尾的完整经过。
飞廉、恶来:商纣王手下两大佞臣,史书称二人助纣为虐。

这个故事借亲历商周、宋末的隐者视角,纠正后世演义附会的历史谣言(妲己单人祸国、周文王受命反商等后世加工的故事)。点明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指出后世流传的史料多有篡改、附会,不能盲目奉为绝对真相。

通过宋代小将周通得知岳飞遇害后的痛哭,寄托了对忠良蒙冤的深切共情,也暗讽了后世史书对前代史事的刻意修饰与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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