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白云,太阳在我头顶,天却从未亮过。
今早我拿起床头一名叫鲁迅的人写的书,阿南对这一流作家很反感,却又极爱。他腰胯的小包里夹着一张照片,里面是家里那座山和站在山下的他和他的母亲,阿南不曾结婚生子,害怕孩子抱着他用陌生的眼光喊他父亲,害怕妻子含着泪水拥抱他或者远远站在一边看着他父子团聚,害怕跪在母亲床前还不敢紧紧去握母亲的手。
我们邋遢的很,什么都穿,什么都吃。一个月我瘦了三十斤,但我还是很有力气,今早被炮声惊醒,睁眼时看见阿南在看书,我挣扎着从草堆里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轻声说,别看了,盯着点,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死了。阿南无所谓,他盼着这一天很久了,甚至连自己的墓地也都选好了。那天去选墓地他特意叫上了我,他全部的积蓄都押给了那管墓地的死胖子,我后来问他怎不给老妈子留些,阿南说留什么,留给家里那些亲戚去挥霍吗,我若是死了,我妈看不住这些钱的。那天我没有挑自己的地,我情愿那些人去挥霍我的钱,至少还了儿时仅有的恩情。
每晚睡觉时我都觉得自己的耳边在轰鸣,即便我躺在舒适的床上。临近看望阿南的日子里,我时常感到害怕,我左手尾指上有一枚骨戒,去被家里人安排相亲的时候常常会被相亲对象提起,那种观察细微的相亲对象,其实对这种人我还是蛮有好感的,只是说话做事先看了过脑子了才会说话。但多数人觉得带个骨戒有些渗人,尤其我说这是人骨的时候。后来,我找人给这枚骨戒磨了,然后照着淘宝里销量不错的一枚戒指又做了一个,还贴心的镀了层银,这下别人问起来我也就大大方方的说,这是一个好朋友送的银戒指。
在外乡时,其实也有参加过相亲,但与家乡不同的是,那儿的相亲更像是开派对,舞会或者是看歌剧。对于我这种社恐来说,并不友好,但那里的人仿佛格外的喜欢我这种看起来有些木讷,有些呆的人,基本我已经很明显放出“请不要靠近我,我很不好说话”的样子,还是会有络绎不绝的女人过来搭讪,尤其是在酒吧。阿南总是在被我尬走一位又一位女士之后,对我打趣,你不会是那方面不行吧?你得赶快找个伴了,不然天天身边就我一个人,草,你不会是喜欢男人吧?到了晚上回公司的时候,就只见领导一脸诧异的看着阿南的熊猫眼。
有次出差,本是搭档的我们突然被领导分开,一个南调,一个北调。本着工作性质,我们只是提出了一些有关默契度的问题。再被驳回以后,只好各自带着一个新搭档去工作。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监狱门口。领导让我去接一个老朋友,我本以为是公司里哪位老人家或者是我曾经的同事,也有可能是替公司背锅的忠心者,可没想到是阿南。比较戏剧的是,他进黑屋子居然是因为搞大了别人的肚子然后带走别人的积蓄跑路了,被告诈骗,虽然撤诉了,但是硬生生被关了三个月,不然早在三个月前就该回公司了。这剧情有些像家乡电视里的老套电视剧,阿南特别无辜,他告诉我他是被强奸的,那女人给他下药,他那天又想着马上回来了高兴,喝了些酒,药力加酒力就没抗住只能从了。那女人本来就很爱他了,经过一夜结果更爱他了,然后为了挽留他,拿着他的卡用自己的卡给他的卡里转钱,又用他的名义花着他卡里自己的钱,如果他敢抛她而去,她就告他诈骗。那女人的脑回路太清奇了,阿南表示不受那气,可奈何自己没有不在场证明,又确确实实和她发生了关系,也无法证明买的那些资产不是自己买的,更没想到就在自己不管不顾就要走的时候,那女人拿出一张医院单子告诉他她怀孕了。一旦牵扯到孩子,在外乡事情就麻烦了。结果就是即便在公司的运作下还是被关了三个月。
工作之余,我们跟其他人一样,最常去的地方可能就是酒吧。除了喝酒聊天,养养眼,偶尔还会去网吧打会游戏,但在酒吧里的时间一定是最久的。那些高级点的酒吧太远,我们时常就去巷子里一家有些破烂,不太安全,临着街,半露天的小酒吧。这的人都很真性情,不管你是哪的人,黑的白的黄的还是怎么的,都接待。有些人发酒疯,要打架请随意,酒吧后头就是个废弃的停车场,真人黑拳一触即发。也有玩不起的,打不过掏枪的,阿南就挨了一枪,我运气好些一颗子弹蹭了一下我的小腿,破了皮。医院可有些贵,阿南不愿意去那个地方,好在公司有救助工具,消了毒,取了弹,安安心心在床上躺了几天的阿南又站了起来。
其实天从未亮过,漆黑的长夜紧挨着天边的一抹霞光,灰白色的烟雾雨伞一般打开从又漆黑的枪口涌出,黄铜的子弹顺着刺耳还带着空气涟漪震动着,随着艰难的飞行乘着碎屑一样的风,然后在暖黄色的阳光下徐徐绽放出一朵朵绚丽且鲜红无比的花。
朝阳的马路上,反光的大楼玻璃很刺眼。阿南直愣的半靠在一个垃圾桶边上,左手捂着胸口,鲜血滋滋往外冒,整个手臂都被染成了红色。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快没有气了,我看着遍地的尸骸,地上的血都干了不少。我几乎是压制着悲伤和愤怒,可阿南这小子睁开眼看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问我要根烟,红色的血都在他脸上要结痂了,他的语气竟然还带着点戏谑。要不是他现在是个伤员,我真想给他来上两脚。随行的医护人员下来以后看着他似乎在微笑着,唯一一只健全的手,眼瞅着似乎就要断了还强撑着用手指去夹嘴里的烟。负责这次行动的主医生,虽然戴着口罩,但明显脸很黑,气昂昂的走过来一把将烟从阿南嘴上拍掉,又一把拽着他的衣领直接拉到自己脸前大声的对他吼道,你不要命了吗?肺都快给人打成蜂窝了还他妈抽烟?阿南只能苦笑着说,轻点轻点,疼。
借着阿南受伤,我名正言顺的为我俩请到了一次小长假,我们回家了。北方冬日的早七点,嘴里呼出的白气,阿南问我有没有暖身子的吃食,于是我去请他吃了胡辣汤加个饼,小时候阔气时还必须得加俩蛋。老板娘没有认出我,我也不在意,只是让老板娘给阿南那碗额外加辣。等到阿南呼哧呼哧吃完,我带他去院子里远远的看了看我奶奶,看着奶奶还身子骨健朗,心里放松许多。阿南则是领着我在一家孤儿院里转悠了一会,中间还调戏了几个来兼职的大学生,看他的样子似乎状态不错。
就在我们准备去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钓钓鱼,吃吃烧烤的时候,一个国际长途打了过来,虽然是个陌生电话所以阿南没接,但是就在他挂掉电话没两分钟,还是那个号码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就在我们准备去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钓钓鱼,吃吃烧烤的时候,一个国际长途打了过来,虽然是个陌生电话所以阿南没接,但是就在他挂掉电话没两分钟,还是那个号码打到了我的手机上。阿南在一旁跟我说别接,万一是公司出事要我们回去咋整,我们这才玩了几天啊。我犹豫再三,还是接了,面色沉重的接完电话,阿南问我怎么了,我跟他说,还不是你搞的好事,你那个女人怀孕了你不知道吗?现在人家好像是早产了,要你回去。阿南愣了一下说,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去打胎的。我不是不负责任,不管怎么说,我跟她发生了关系,她还是第一次,这孩子肯定是我的,但你知道我的,我居无定所又无父无母,我们不可能结婚,我也不是安定生活的人。
我看着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仔细琢磨了一下说,你亲眼看着她去打胎?你脸皮真厚。阿南又愣了一下,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话。我接着说,现在怎么办,你要不要回去。阿南看着我许久,叹了口气,回回回,回行了吧。
订了最近的飞机票,晚上九点半,我们坐着飞机飞过大海回到了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地方。阿南在医院,那女人也在医院,阿南坐着等结果,那女人躺着等孩子,阿南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沉重,那女人有些疲累但更多的是欣喜。孩子出生了,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个蠕动的毛毛虫。阿南不喜欢孩子,即便这是自己的孩子。病房里四个人,我,阿南,那女人,护士,阿南突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退弹,然后传来护士的惊叫。
阿南后来辞职了,本着友情和我本身也对公司里打拼的那些事情厌倦了就也跟着辞职了。但并不是说不工作了,只是想换一个工作,换换心情。等到我们再去找工作时,才发现没文化,真可怕,再被拒高达二十几次以后我们都身心俱疲。我跟阿南说,现在的工作要求可真高,我们那老本行根本就没有能用的上的,咱最多就是去当保镖可能还有点戏,咱这五大三粗的,肚子里也没有墨水,这半个月里面试这么多回至少有一半都是因为我们没怎么读过书而拒绝我们的。阿南也感叹,别说现在出去捞个本科研究生博士什么的一捞一大把,但这文化学历这方面的还真不好说,咱不是没有机会,好不容易碰见个馅饼,结果咱老的牙都没了想吃都吃不了。要不说家乡里都说知识改变命运呢,我看,这儿也一样,要不咱回去吧,这几天再加上前面那些天的事,搞得我都快抑郁了。我看着他的样子说,你就装吧,你还抑郁,你要能抑郁世界都毁灭了。
结果就是又回到公司里做老本行了,在辛苦找工作整整一个月以后,不仅我连阿南都放弃了,真是啥啥都不会,高点的一问三不知,低点的面子上过不去,那会我说实在不行咱就端盘子得了,服务行业也没啥。阿南估计也是想着这样整天无所事事,闲出鸟来,迫不得已的就听从了我的建议,我俩拖一以前客户的关系去了家还算高档的餐厅端盘子,来吃饭的不是有钱的就是其他公司的高层或者是商界名流,礼仪都很到位,再加上餐厅本身就定位的消费人群是有钱不差时间的人,所以一天里来吃饭的人并不多,工作非常轻松,没事干的时候,只要你在店里在后厨你想干嘛都行,再加上阿南帅气高大,一身的腱子肉,端个盘子都能让来吃饭的人多看两眼。有回下班阿南抱着我假里假气的给我说他今天被一来吃饭的女的给揩油了,一个看起来得有两百斤的老女人,他说他现在恶心又幸福。我本来要挣脱他的,转念一想说,我觉着幸福不幸福的我不知道,我是有点恶心。我觉着应该不太可能,来着吃饭的人都挺讲究的,结果阿南说,我去上菜的时候她看着除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以外,举止大方挺正常的,结果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就用手去摸我的大腿,给我吓一激灵,上完菜我赶紧开溜,临走时她还顺带摸了一下我的屁股外带一个媚眼。我说,那你还不快从了人家,这样你幸福也有了,钱也有了,多好。阿南本来抱着我的,听完我这话,撒开我,转身就一个过肩摔,还挺用劲儿,躺在地上我有点晕乎。
有次回乡探亲,阿南见到了他许久不见的养母,我和他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阿南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才走。离开的路上他问我,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在我墓碑前会说什么呢?会哭吗,如果我看见我死了以后墓碑前的你会说什么话,能看见我的葬礼都有谁来就好了。阿南一番话我以为他是见了养母触景生情,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微微思考了一下说,放心吧,你命大的很,死不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不是老把自己无父无母又无子嗣挂在嘴边吗,怎么突然冒出个养母来了。阿南就跟我说,就几个月前的事,公司派他回乡里出差,他事情办完以后无所事事了,就在这些个景区瞎逛,结果小地方混混,没素质的还挺多,一伙人没事找事要欺负他,阿南在打架方面就没输过,也不怂就要干架但是身上又带着公司重要的东西,怕耽误了,只能忍气吞声退一步海阔天空,结果好说歹说这帮人蹬鼻子上脸,就在阿南忍不住的时候,一老奶奶突然冲上来挡在阿南前面,对着那帮人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当即就给那帮人骂懵了,阿南也懵了,就在阿南懵圈的时间里,那老奶奶就从阿南的眼前向一旁倒了,是那帮人领头的一个一巴掌就把老奶奶扇倒了。阿南急了,连忙去扶老奶奶,一边冲着那领头瞪眼,火了。但阿南有分寸,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手,报警,得报警,这算恶意伤人了,但手机还没掏出来,这老奶奶给自己加戏,面对扶着自己的阿南一直喃喃自语。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那帮人也是立马开溜,等警察到了以后,反而是把阿南抓了起来,因为老奶奶神智不太清楚,那帮人跑了以后老奶奶就以为阿南打的她。到警局解释清楚以后,老奶奶又把阿南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再阿南好不容易将老奶奶送回家以后才知道这老奶奶的儿子再一场意外里丧生了,老伴也去世了,全家死的就剩她一个人了,孤寡老人。越老神智越不清楚,逢人就以为是自己的儿子回来看自己了。阿南一瞬间觉得自己跟这位老奶奶好像,都是在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的错觉,不知道是不是心血来潮,当即拉着老奶奶在她家的小山坡下拍了张照片,把喃喃自语的老奶奶送回屋以后,阿南跑到景区门口买了几个行李箱,买了许多衣服和当地的特产塞满了箱子,然后回到老奶奶的家门口,推开门,风尘仆仆的阿南拖着几个行李箱,对着坐在藤椅上老奶奶说,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