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の一夜
岡本綺堂
伦敦的一夜
冈本绮堂
2026.8.22.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六点,我听见了海德公园椅子旁传来和约条约的号角声。号角在池边接连不断地响起,黄色的烟雾从蓝色的树木间喷涌而出,在阴沉的天空下缓缓消散,映入眼帘。一群身穿不同制服的少年军,打着太鼓、吹着喇叭,整齐地排成队列,陆续走进公园。仿佛即将降临的黑暗天空中,也弥漫起一种喜悦的气息,但聚集在那里的人们却只向左移动,毫无反应。他们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似乎在说“这不过是既定的事实”。我心想,这或许正是典型的英国人。
回到住处后,晚餐桌上竟罕见地摆上了日本酒。显然这是为了庆祝和平恢复,平时寡言少语的主妇今晚也显得格外活跃。我们自然也表示祝贺,于是三人一组,与Z君、M君一同再次出门,去欣赏夜市的景象。走出时仰望天空,乌云正逐渐覆盖伦敦上空,如雾般的冷雨轻轻落在帽子的帽檐上。回到房间,整理好雨具,发现附近各家屋檐悬挂的国旗被潮湿的夜风轻轻摇晃。
如今的伦敦阳光极为充足,夜晚要到十点才真正结束。而今夜由于白天已转为阴天,八点便已进入黄昏。我们匆匆穿过昏暗的胡同,最先来到牛津街的萨卡斯大道。一出门,便发现昼夜之间的社会面貌已然改变。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的人群,三面围拢,将我们逼得无法动弹,同时不断向皮卡迪利·萨卡斯方向推挤。我们也被卷入其中,几乎无意识地被推向同一方向。
据晚报报道,今晚最热闹的地方是特拉法加广场,那里将燃放烟花。人群的潮水也正朝那个方向流动。一边想着,一边被推搡前行,路边的酒店和餐馆二楼三楼,纷纷投掷出香槟,红色与白色的细小纸片雪花般铺满人群的帽子与肩头。此时此刻,再难称其为典型的英国人了。那些惯于沉着与谨慎的英国人,今夜却公然表现出无礼的姿态。有人高声嘶吼,声音几乎撕裂喉咙;有人无声地大喊大叫;有人挥舞旗帜;还有人手持类似小扫帚的工具,随意抚摸着别人的面孔。
这种小扫帚成了唯一的恶作剧道具,年轻女子们每人各拿一根。当两人擦过彼此脸庞时,男人会轻抚女人的脸颊;女人则抚摸男人的鼻子,甚至有人从背后轻轻抚摸他的衣领。不知为何,人们总是忍不住地推搡着,谁也谁都被吓得尖叫着逃窜。可即便在逃跑,也因为被人群拥挤得密不透风,根本无处自由闪避。只能一边被抚摸、被推搡,一边发出“啊——啊——”的尖叫声。我们自己也曾多次遭受这种推搡攻击。在任何国家,做生意都毫无章法,许多商贩穿梭于人流之中,兜售这些恶作剧用具。但百把支或二百支的鞭炮,转眼间就卖光了,对我们这些不熟悉土地的人来说,很难买到。
满脸通红、忍着痒意,好不容易挤过那群人,终于与Z君擦肩而过。为了不和M君以及我分开,两人紧紧相握,却总有人趁机从他们之间插进来。每当烟花在空中爆响,成群的人便仰头高声呼喊,有的吹响玩具喇叭,有的吹起汽笛般的号角;更有调皮者突然将喇叭吹到别人耳边,惊吓得众人惊叫不已。
另一些人则威胁着他的出租车。当出租车试图穿过人群中穿行时,人群立刻阻拦,争先恐后地挤进车内,剩下的乘客则纷纷坐上车座,甚至攀上车顶。就这样,他们一边大喊,一边在拥挤中来回穿梭。当然,由于速度不够快,只能缓慢前行,左右两侧还有人不断大声呵斥,催促他们继续前进。空旷的汽车就这样被占满了。去年停战期间,也有类似情况,当时交通工具上的马车似乎早已因夜色太深而停止了行驶,几乎一辆都没有出现。
我们半梦半醒地一路前行,直到目的地特拉法加广场。那里,他将军纳尔逊的高塔上悬挂着无数旗帜。在塔下的空地上,烟花正被点燃,但显然无法靠近,因此人们无法看清具体是哪种烟花。不过偶尔能看到红、蓝、紫三色星形光芒在空中闪烁。有探照灯从远处忽明忽暗地闪烁,照亮了周围黑压压的人们帽子和脸庞,使他们显得苍白。然而,当那些灯光经过之后,黑暗的天空又重新被美丽的星星点缀。不仅天空如此,地面也时常被红色灼烧,或被蓝色照亮,但人们却无法从人墙之间窥见。在这里,我也曾多次被人拍打脸颊。
刚离开这里,觉得人潮稍缓,却发现来往的人群中间已形成一圈,几对人正在跳舞。有人边走边跳,有人自顾自地放起烟花,一片片火花在空中炸开。有人将像鼠花火一样的东西扔到人脚下,看到那火焰时惊得跳起来,也有人对此感到欣喜。巡警只是笑着旁观,今晚绝不会去责骂他们。
人群与我们前后相随,在昏暗的树林下缓缓前行,最终聚集在巴克林宫城前。宫城广场上已聚集了数万人。
有人高喊着“国王!国王!”奔向前方。我们紧随其后疾驰而去,只见露台上灯火辉煌,英国皇帝陛下和皇后陛下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清晰看见。虽然远方无法听到陛下说了什么御训词,但数万民众齐声欢呼,有人挥动帽子,也有挥舞手帕、围巾或小布条。尽管皇帝的身影隐没在窗边,露台被黑暗笼罩,然而在宫城森林回荡的欢呼声却久久不息。
返程时尽量选择人少的偏僻小路,直到回到原先的牛津萨卡斯,才第一次感受到夜风的寒意。乌云渐渐裂开,从袖子下隐约透出几颗白星,仿佛正凝视着人间。回到旅馆时查看钟表,发现此时已是深夜十二点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