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南总是带着闷热和潮湿,福祥轻摇船杆,喉咙吆喝着喜欢的那首《十二月渔歌》民谣:”六月里来热难当,日夜捕鱼在江上……”小麦色的皮肤渗出整齐的汗珠,沿着斗笠的间隙就往鼻梁上掉。正唱的兴致勃勃,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刺耳,回头望去,几个囡囡好似因为一块奶糖打起来,连忙回头急着嚷:“好啦好啦!“覅吵哩,再吵就把你们丢下去了。”顿时,鸦雀无声,这才心满意足的再次哼唱未完成的民谣,囡囡们悻悻然撅着嘴,把一块奶糖,一个咬了一小口这才作罢。一首民谣唱完,船稳稳停在了岸边,囡囡们陆续下了船,成群结队的跑向巷子深处,福祥笑嘻嘻的,眼神却闪过一丝狡黠,撇了一眼旁边落单的水根,将船尾麻绳麻利的重新打了个漂亮的渔夫结,快速找了个树荫,随后把绳另一头,牢牢地在树身栓了几圈。做完收尾工作便一跃跳上了岸边的石阶,径直向家里走去,一路上招呼声不断。
“张家的媳妇快生了吧?”
“听说镇上米价又涨了三分。”
“王老爷家的船队昨天从上海回来了,带了不少洋货。”
大家都对他极其友好,因为他的船又平稳又便宜。结束完一天的工作,福祥疲惫的躺在木塌上,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黑色的小猫跳在了窗台上,散落的零碎骨头上飞了些许蝇蚊,福祥轻抚着小猫的额头,“吃吧吃吧,后面就吃不到了,我这个条件,也就只能剩这点骨头了。”
夜深了,蝉鸣交杂着牛蛙的声音,此起彼伏,但除此之外,却好似万人空巷般的寂静。
“警长,求求你救救我的水根,昨天下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问了其他的几个孩子,他们都说昨天下午坐完摆渡就都各自回家了,没有再见过我的水根了,你说他这么小,一个人能去哪里,不会被……”水根娘话音未落便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的水根爹到还算镇静,在警长的问话下磕磕绊绊的说了些稍有价值的问话,警长大致了解了情况,便紧急集合了队伍。
正准备出警,便又有人来报警。一个老夫人步履蹒跚,却急的几次都要跌了跟头,一时间,口齿不清。直到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水,缓了口气,才结结巴巴说出了事由,下午在城东的江边洗衣服,水流下来远处飘来一具浮尸,当时眼神不好以为是衣服,直到漂近才发现是个孩童大小的浮尸,话音未落,旁边的水根娘一股不详的预感便涌了上来,眼前一黑,便晕厥了过去。
警长连忙出警。一阵口哨声后,六七个年轻的警力便整齐划一的带上配枪,随着队长的步伐穿进小巷,顺着老妇的指引来到了浮尸的江边,但时间已过了些许,浮尸早已随水流漂向更远的城东,为了不打草惊蛇,便兵分两路,让副队再去调了些人手,找浮尸。
剩余的四人,来到了福祥的家里。破门而入的瞬间便皱起了眉头,窗台上的骨头早已堆满苍蝇,房间杂乱不堪,几处乱丢的渔夫绳横在木塌上,引起了警长的注意,但并没有多想,明显已经无法落脚的小房间,空无一人。随即便带队沿着江面伏击福。
在七嘴八舌的目击者叙述中,警长摸索了一些有用的线索。福祥作为摆渡人,在水根出事前有过直接接触,还是最后一个,难免沾染些嫌疑。而且当时水根娘听到八叔说,看着水根上了福祥的船,情绪瞬间崩溃:”天杀的啊,那天他来我家买肉,我不就骂了他几句,他就杀了我的水根。”话音未落又开始哭的昏天黑地。这些反常,确实更加坚定了警长逮捕福祥的主意。
福祥依旧哼唱着昨日的民谣,殊不知岸边警长等人早已等候多时,树下也早已站满了围观的群众,大家伸长着脖子,似乎这样就能看见江面上的福祥。离岸越来越近,福祥面漏笑意,大远就开始招呼起来:“警长,嘿!今天出警哦!”警长连忙说:“对呀,就等坐你船过去了。”福祥一听更来了劲,长杆晃的更颤了,等船一靠岸,警力们便倾巢而出,三下五除二,就把福祥捆了个结实,福祥惊恐大嚷:“啥体啥体!唔笃抓吾做啥体?!不等福祥再开口,就被迎面而来的巴掌扇歪了头,回过神的瞬间,又砸来了一个沙包大的拳头,福祥眯着眼,眉头微微冒血,定睛一看,这才看到来人是水根的舅舅和姨娘。
旁边的人跟着警长的队伍一路来到警局,福祥摇摇晃晃,反手的绳子勒得他眯起了眼,疼的龇牙咧嘴。跟在后面的群众交头接耳,似乎在闲言碎语间就给福祥定了罪。领头的警长力排众议让大家先回家,有消息一定全盘托出,众人这才散去。
历经几小时的打捞,水根的尸体终于在岸边的草丛间被找到了,浸泡过的尸身有些肿胀,泛白,脖子上一道明显的勒痕刺眼,再大力一点,脖子就要被硬生生勒断了。看到这副惨状,身经百战的警长也倒吸一口冷气,谁会对这么一个孩子下手,但定睛一看,水根脖子上的勒痕并不简单,而且这个形状好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迟疑之间,大脑飞速划过一个画面,警长随即瞪大了双眼,和副队心照不宣,异口同声,脱出而出:”渔夫结绳!“
回过神的副队,眼神交会间就明白了警长的深意,立马提审了福祥。
“你自己交待吧。”警长拉低了帽檐,俯身将双手按在木桌上,脸都快贴到福祥鼻尖了。
“交代啥,莫名其妙,我摇个船就被抓了,还被打了,我交代个啥!”说完愤愤地敲起了桌子,却被旁边的小警员一个枪托砸下来,这才老实了。
“八叔说看你载了水根,之后水根就失踪了,你杀了他!”警长下眼睑微颤,眼神却更加凌厉,透出一股压迫。
“整天坐我船的人百来好几,不能失踪一个就说是我杀的吧。”福祥眼含泪光,着实楚楚可怜。
“但是你有理由杀他,上周你去水根家买肉,被水根娘讥讽嫌贵别吃,然后几番斗嘴后,你心生不满,直到昨天水根坐上你的船,你便心生歹念,看到水根落单,便尾随杀害!回答我,是不是!”
福祥被警长掏出的配枪顶住了头顶,瞬时双腿发软,“不是,不是我杀的,我没有!”
"那水根是被你推下江的,有目击证人看见了!”警长准备诈福祥。
“不,不,不可能,我明明渡完江就回去了,大家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完全没有时间去淹死水根啊。”
“那你昨天晚上回家都干了些什么事,如实交代。”
“我回家喂了猫,便睡了,夜里静,我睡的很沉,其他什么事也没有做。”
"那你房间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渔夫结的绳,摇船应该不需要这么多绳子吧”
“渔夫结结实,我每每靠岸,害怕船被水流带走,总是需要绳索固定,这没有什么问题吧警长大人。”
“没有问题。”说完警长便转身就走了,故意放大了声:“我们估计是抓错了人,福祥好像是无辜的。“”
福祥轻叹了口气,以为已经摆脱了嫌疑,却不知警长的欲擒故纵,
第二天,福祥苦苦哀求,狱警给他些吃食,没有人理他,第三天,亦是如此,只是少少给了些水,福祥不知道警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饿的昏睡过去,直到一盆冷水泼了下来,这才瞬间清醒,正准备大嚷却发现早被被固定在刑架上,动弹不得,眼前摆满了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刑具,脚底的炭火盆埃的很近,炙烤着脚底的死皮。这回福祥终于忍不住了,开始破口大骂,使劲最后一丝力气,直到声音嘶哑才断断续续停下,这时警长才慢悠悠的走进来。
“饿了吗?”
"你个杀千刀的,都说了人不是我杀的,你还要屈打成招不成?!”
"是不是你杀的,试试就知道了。“说罢便随手拿起皮鞭,奋力一鞭下去,房间里便回荡着福祥的惨叫,不等福祥歇气,又是几下,瞬间皮开肉绽,福祥疼的牙齿打架,浑身抖厉害,看到这里警长满意的摸了摸福祥的额头,随即突然发力扯着他的头发,在耳边低语:”这皮鞭是最轻松的活,还有烙铁,要不要也试一试,“
“不要,不要。”
"行了,下午司令要回来,我也没时间在这里给你耗着,你就说说渔夫结的绳子是怎么回事吧,水根是被活生生勒死了丢江里的,这个渔夫结,我在你家的木塌上发现了好几根,对比过尸体,痕迹一致。”
"警长,我都给你说了,渔夫结结实,我多备几条不行吗?!”
“行,副队,我先走了,等会他招了,三天后,拉到街头枪毙吧!”说罢警长抖了抖身上的烟灰,便起身离去。
房间里传来福祥撕心裂肺的喊声,直到喊不出来,才被两个预警拖进了牢房,两条血痕赤裸裸的洗刷着地板,给探出头看热闹的囚犯都吓的瞪大了眼,“这是犯了多大的罪,啧啧。”
福祥眼巴巴的看着两个人高的小窗子,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一小时后,身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再次昏死过去。
“卖报卖报!城西江头草丛再现浮尸案!”清晨报童的叫卖唤醒了打鸣的公鸡。大家围拢来,不识得字的老妇好奇的买了一份报,向报童打听,原来昨天晚上,有个醉酒的老汉在江边小解,提裤子的时候听到草丛里面悉悉索索传来细响,还没有等走近,便被漂到岸边的浮尸绊倒,直到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才惊慌失措的跑到警局报案,据老汉描述:夜里黑,看不太实在,月光打在江面,只是隐约听到草里有些响动,感觉有个人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喝多了,但一凑近便被这尸体绊倒,后面便吓的灵魂出窍,不知怎么地就到了警局报了案。
“这手法和福祥的作案手法如出一辙。”警长转过身和副队低声私语。
“确实,而且手法更残忍,但却似乎是因为不能精准的掌控力度,更像是第一次杀人,不知道轻重,脖子已然被勒断,绳索已然勒进皮肤2指有余。”
警长若有所思的深吸了一口卷烟,烟雾轻盈地从鼻孔间冒出,飘向远方。
“警长,福祥在牢里求见,说是自己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有关浮尸案的。”
“行,帮我提审他。”
“说吧。”
"事到如今,你也知道,我不是杀人凶手了,但是我知道是谁了,希望我说了你能从轻发落,”
“嗯?”警长疑惑,这个牢里的家伙不仅知道昨日发生的浮尸案,还知道凶手,莫不是在给自己脱罪。
“我还有个双胞胎的弟弟,叫福禄,早年间父母被仇家追杀,当时我在外面买白糖,逃得一死,但是躲在床底下的弟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亲眼看到了父母惨死在眼前,等我回到家的时候,警察早已经把家里面围了起来,而我的弟弟从被抱出来那一刻起,便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人,也不说话,就一直坐在那里,饭也不知道吃,这些年为了他不受到伤害,我都把他锁在房间下面的地下室里,大家也都不知道这个事,因为很少有人来我家,但是随年龄的增长我就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我的家门后面经常会出现一些被勒死的小猫,家里的兔子也经常不见。有一次因为大雨,我提前回了家,因为大雨掩盖了我的动静,我顺着木梯一节一节往下爬,看到弟弟正在抚摸着一只小猫,小猫正在吃着骨头,本没有多想,谁知道突然弟弟拿起了旁边的渔夫结,死命套住了猫的脖子,眼看猫马上被勒死,我赶忙大喊一声,但弟弟却更加用力,青筋暴起,我都被吓的不轻,直到猫再没有了动静,他这才如释重负般的丢开了,眼里满是杀意,嘴角却藏不住笑意,我看着头皮发麻,一直骂他,但是后面这样的事情却愈发频繁,我只能庆幸,自己把他锁在家里,他也只能害些流浪的猫狗,但直到有一晚上回家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吓的到处找他,担心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是应该没有,我不敢声张,害怕大家知道我有个弟弟被我关了几十年,说我是变态,结果第二天中午他就回到家里,大吃大喝起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也加固了窗户上的木板,收起了一切可以用的工具,问他也是一句话都不说,后面我一直活在胆战心惊里,直到水根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才后悔不已。
那天晚上,弟弟破天荒的敲了大门,又是大晚上,给我吓的不轻,然而他手里染红的渔夫结更是让我毛骨悚然,我给了他几巴掌,从未如此发火,他也愣住了,我看他满脚的泥,便猜测他去了江边,但江边那么大,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干了什么,终于在我一直逼问下,他断断续续的,一直抽着脑袋,嘴巴歪着憋出了几个字:“小孩,有小孩,渡船下面,死了,他挣扎,我害怕,我太用力了,就没有动静了,”听到这里,我直接腿软了,早就知道会出事了!
“随即弟弟带我去了案发地,我们合力把水根丢进了江里,回家把东西都烧了,却不曾想还是被你看出了端倪,我本以为自己假装冤枉,承受住这酷刑,便能保住弟弟,但谁想他杀心这么大,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无能为力。”
陈述完,福祥早已泪流满面,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但是谁又会大义灭亲呢?
警长半信半疑集合警力,在福祥的带领下,逮捕了福禄,但似乎总感觉哪里不对,眼前这个说话都吞吞吐吐,意识不清醒的人,有能力完成杀人投江这件事吗,作案动机又是什么呢?难道仅仅因为心理问题吗?这个被杀的小孩又恰巧是和福祥有过结的水根家,这么巧吗?
“弟弟,不是哥哥我不保你,你杀孽太重,平时杀些小猫小狗我已经帮你掩饰了,但你偏偏要去杀人。”说完便又开始掩面痛哭,鼻涕都流了出来,愤然一个耳光狠狠朝弟弟打了过去,随后又是几个恨铁不成钢的拳头雨点般洒落。警长都快看不下去 ,连忙找人押了回警局。
判决书下来了,因为杀了两个人,福禄罪孽深重,被判了死刑,后天早上执行。
吃完了带鸡腿的断头饭,福禄被押到了街头,水根爹娘和另一个被杀孩子的爹娘恶狠狠的看着他,就差想亲自执行枪决了。福禄看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哇哇大叫起来,他似乎知道自己要死了,人群里面拼命的寻找哥哥福祥的身影,直到快到正午,哥哥才擦着汗赶来,被推嚷着挤进了人流,奋力冲到行刑台子前,交出几粒碎银,道:“警官,行行好,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想给他说几句话。”
碍于银子的面子,警官悄悄拂了拂袖口,撇了撇头。
“弟弟啊,对不住,哥哥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说完便转过身,开始大哭,之间又大笑起来,旁人却可怜起了这个替弟弟认罪,还受了不少刑法的哥哥,如今看来,怕是丧弟之痛,有些失心疯了。
弟弟发出爆鸣的哭喊:“哥,哥,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话音未落,子弹就正中眉心,眼角的泪还尚有余温,随着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下,人群也慢慢散开,只留几个小警员收拾残局。
走在散开人群里的哥哥也早已哭成了泪人,片刻,转角处,哥哥抹干眼泪,回到家,又找了些弟弟碗里的碎骨头,放了一些在窗台上,等着过往的流浪猫来吃,手里的渔夫结绳子焕然一新,炽热的眼光在猫的脖子上游离,瞬间眼露狰狞套了上去,小猫无力的挥舞着爪子,却在几分钟后再无动静。而窗台飞回与弟弟传信的鸽子,也被他一把掐断了脖子,脚上邦的小竹筒子被取出了里面的字条,随着烛火的点燃,消失殆尽……
“警长,犯人福禄已执行枪决。”
“行,你下去吧。”
警长看着手里的证物,有些走了神,牢里消息闭塞,福祥是怎么知道浮尸案的?如果福禄常年被困锁在地下室,又怎么学到这些杀人的手段呢,福禄看上去呆傻,连一加一都不知道等于几,是装傻还是真的傻?福祥讲的故事太过完美,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警长,江边城头又有一具新的浮尸,这次是具女尸,还是勒死的。”还没有等警长歇气,又来了……
而此时此刻,福祥正满脸笑意的迎接着下一波摆渡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