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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序·林钟】
混沌大陆唯一一条血玉矿脉的矿主家公子成亲,这可是一件轰动全大陆的大事情。
早在三月时,大陆各地与矿主交好的世家大族便陆续收到婚宴邀请,考虑到客人们大多来自温暖地区,矿主特意将儿子的婚期定在了六月,这个拥有极北地区短暂夏季的月份是全年仅有的不下雪的晴好时节。
三个月后的六月十二,血玉山庄的公子将要娶妻,一时间这件事成为了坊间最大的谈资。
对于这次婚礼的主角之一,矿主家的那位公子,薄炎印象很深。那孩子十几岁时曾跟着他的父亲来过一趟酒庄。那时候矿主与玄之因为合作的关系刚交好不久。
这个久居极北之地的矿主原本是个南方人,居住在大陆南部千羽国境内一座炎热的海边城市碧落城,后来机缘巧合下继承了全大陆唯一的血玉矿脉才迁徙至这极寒之地。
可是他的人虽然过来了,胃却像是被留在了南方,吃不惯北方的菜,喝不惯北方的酒。吃食方面尚且可以通过厨子继续维持原来的口味,但那口酒就难办了,距离如此之远,想要源源不断地将南方的酒运过来显然不太现实,偏偏这位矿主又是个爱酒之人,每餐不小酌一口就浑身难受。
所以在定居北方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位矿主的生活就在——盼着从南方千里跋涉而来的美酒——美酒真不错,开心——美酒喝完了,喝点北方的酒凑合一下吧——口感实在是冲得难以下咽,不开心——继续期盼下一批南方跋涉而来的美酒——中度过。
这样煎熬的日子在玄之培育出产量稳定的天香幽兰后终于迎来了转机。
天香幽兰是酿造幽兰酒的原料,这种独属于北方的花酿出的酒有着媲美南方果酒的清甜口感,温和清冽的适口性让它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深受大陆各地人们的喜爱,可惜因为生存条件苛刻,天香幽兰一度几近绝迹,而原料的匮乏直接导致幽兰酒在大陆上销声匿迹。
是玄之一直坚持培育,才让天香幽兰重新回到了世人面前,也让幽兰酒得以重新风靡全大陆。
矿主几乎是在幽兰酒重出江湖后的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玄之,希望能以资金支持玄之的培育事业为条件换取长期稳定的幽兰酒酒源。
玄之当然不会拒绝雄厚的资金支持,更不会拒绝结交一位有实力的新朋友,所以他们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双赢的合作为二人的友谊开了一个好头,那之后没多久,薄炎与玄之的大女儿青鸢出生,矿主得知这个消息后特意带着独子一起到幽兰酒庄拜贺。
那是薄炎第一次见到那个名叫新叶的孩子,十几岁的年纪,很活泼,对一切都很好奇,胆子也大,抵达酒庄的第一天就一个人去了酒庄周围的林子里闯荡。
听他父亲说,这孩子尚在襁褓时就跟着他迁居到了北方,也许是从小没有经受过南方炙热的阳光毒晒,他长得很白净,加之从小衣食无忧,所以身形也很壮实,乍一看,活脱脱就是一个地道的北方孩子。
新叶是他已故的母亲为他取的名字,这个极具生命力的名字仿佛一句无形的咒语,一直代替他的母亲默默守护着这个孩子,陪伴他逐渐长成了一副极具生命力的样子。
薄炎还记得,那天他从林子里回来时粘了满头满身的枯枝杂草,不知道是在哪里摔了碰了,新做的短袄背后破了一道大口子,絮子都鼓了出来,在风里滑稽地翻动着,大人们都在着急地问他怎么了,他却丝毫不在意,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毛还没长全的小兔子。
那是一只出生还不到七天的雪兔,他乐呵呵地说要把它送给妹妹。
那次之后,薄炎再没有见过新叶。
青鸢出生后的第三年,妹妹水月出生了,矿主再一次来探望,那一次,新叶没有来。
青鸢很失落,她一直很期待和送自己雪兔的哥哥见面,也想让哥哥看看她一直把雪兔照顾得很好。
那时的矿主与玄之在多年的合作往来中已经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听矿主说,彼时的新叶在学宫成绩优异,被老师视为可以栽培的好苗子,带去南方实践学习了。
提到这个独子,矿主的言语间满是自豪,谈到兴起时,更是大手一挥将儿子的未来全都规划了一遍。
那一年,新叶十六岁,虽然已经久未见面,但是在矿主的言语中,薄炎还是能想象得出那个活泼灵动,极富生命力的孩子大致的模样。
作为一个母亲,薄炎对新叶是心疼的,这个从小失去母亲的孩子多亏了父亲倾注了全部的爱才能长得这么茁壮,听闻他变得这么优秀,薄炎打心底里为他开心。
得知新叶即将娶妻的消息时,薄炎一度感到不真实,在她的印象中新叶还是一个小孩子呢,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再见面竟然就是这孩子的婚礼了,她不止一次对玄之感慨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
不过感慨归感慨,从得知婚礼消息起她就没有闲着,又是尽心挑选送给新人的贺礼,又是仔细收拾一家人参加婚礼要带的行李,她每天乐在其中,仿佛忘记了自己才刚从一场病中恢复过来。
事实上,自那件事之后,薄炎就大病了一场,那件事对她的伤害很大,损耗了她不少气力,这之前她已经断断续续休养了大半年,直到近来才逐渐好转,按理还是要以静养为主的,玄之多次以不想让她太过操劳为由明里暗里地暗示她少操心,可是他反常的敷衍态度反倒惹恼了薄炎,被薄炎数落了一通,埋怨他对亲侄子一般的新叶的婚礼不上心,简直愧对他和矿主多年来亲如兄弟一般的情谊。
面对薄炎的数落,玄之吃了瘪,却没有过多辩解,薄炎对此颇有微词,也只当他是闷葫芦病又发作了。
【破晓】
距离婚礼还有两天的那个清晨,伴着熹微的晨光,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幽兰酒庄的大门,接着一路向东,往幽兰渡方向驶去。青鸢与水月眯着朦胧的双眼尚未苏醒,此刻在颠簸的马车里一左一右倒在玄之与薄炎的膝上继续做着美梦。
马车身后不远处的天空中隐约掠过几道黑影,紧接着,几声突兀的“喳喳”声穿透马车的车壁撞了进来。薄炎掀开帘子朝外望去,几只大鸟正蹲在路旁的树杈上静静地回望着她——长而尖利的喙,赤色的眼瞳,蓝黑相间的翎羽,脑袋顶上还顶着两根几乎和身体等长的饰羽——薄炎认出了它们,又是这些大鸟,近来它们经常出现在酒庄各处。
这种北方罕见的大鸟不知是从何而来,似乎是在酒庄里的某个地方做了窝,成天在酒庄各处巡视领地,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出现在视线的某处,有时歇在厨房的窗台上,有时落在庭院的晾衣架上,有时栖息在天香幽兰种植园边的树杈上,有时甚至半夜还能听到它们在窗外窸窸窣窣的踱步声。不过虽然这群不速之客长得不算讨喜,叫声也不算动听,所幸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倒也一直相安无事。眼下,似乎是马车的动静惊扰了它们的美梦,它们竟然锲而不舍地一路追着马车离开了酒庄。
大鸟们突兀的叫声到底还是吵醒了孩子们。青鸢和水月听着此起彼伏的“喳喳”声一下子就清醒了,她们很兴奋,好像发现了同行的伙伴一般,争相挤到窗口和大鸟们打招呼。
青鸢说:“大鸟你们好呀!”
水月跟着说:“你们好呀大鸟!”
说完后她们又缩成一团一起咯咯笑起来。
漫长的路程因为这几只大鸟的跟随变得有趣了不少,约莫三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幽兰渡口。
时间尚早,渡口泊着一排客船,大半都还暗着灯,船家尚在梦中。一个早起的船夫站在河堤上,正抄着冰冷的河水在洗脸,一听到马车声,他立刻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紧跑着迎了上来。他一眼就认出了玄之,殷勤地接过这一家四口不多的行李。
“去虚山渡。”进船舱坐定后,玄之对船夫说。
“好嘞。”船夫一边答应着,一边手不停歇地从垂船石上解了绳索,随后用蒿子轻轻一顶河岸,船在轻柔的水声中一路向东北方而去。
“玄之先生这是要去血玉山庄吃喜酒吧?”这个船夫看着木讷,嘴巴倒是一点不闲着,甫一开船就聊开了。
“是。”玄之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却又不好驳了人家的兴头,便简单地回应了一句。
船夫倒像是一点没察觉到雇主的冷淡,自顾自地聊开了:“血玉山庄的公子成婚,这事在大陆上早就传开了,听说他的新娘子是南方人,她的家族好像还是个从部落时代延续至今的古老部族呢,啧啧,身份也是不一般呐。”
“船家,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嘛。”玄之这个闷葫芦没有接船夫的话,薄炎怕气氛尴尬,只好自己搭了一句。
“夫人过奖了,我们跑船的见的人杂,天南海北的事都多少知道一点。”船夫倒是一点不谦虚,呼哧呼哧摇着橹继续说道:“这阵子我有几个做班船生意的朋友接连接到了大生意,都是从大陆各地前往血玉山庄参加婚宴的世家大族,要不说这血玉山庄坐拥着全大陆唯一一条稀有玉石矿脉呢,底气就是足,人脉就是广。”
“听他们说还有人接到了一个大家族,连人带行头把楼那么大的一艘班船塞了个满满当当,哎哟,我都不敢想那个排场得有多大,像我这种小渡船估计几十条都载不下那一大家子欧。”
船夫说到这儿停下了,一脸期待地看向雇主一家子,不知道是想要炫耀自己的消息灵通,还是想求证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玄之与薄炎礼貌性地对船夫笑了笑,没有接话。这话实在没法接,都是口耳相传后变了几次味儿的坊间闲话了,究竟是假意附和好呢,还是煞有介事地纠正好呢?似乎都不太合适。
船夫见话头落了地,也识趣地不再谈论,只是末了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雇主家少得可怜的行李,又嘟哝了一句:“玄之先生一家子倒是一如坊间流传的那样清简。”
这句话自然也散进了晨曦的雾霭里。
客船在宽阔的幽兰河上无声地行进着,东方的天空泛起了浅浅的白,晨光穿过云层洒向远方层叠的虚山山脉,那些终年被积雪覆盖的山峰在纱一样的晨光笼罩下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呈现出梦幻的美感。血玉矿脉在层峦叠嶂间若隐若现,那如血一般的赤色在朦胧的金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看得久了,竟平白生出一丝莫名的妖异感。
【大荒落】
血玉山庄坐落在花渡国荼蘼城的东北方,山庄占地极大,几乎占据了荼蘼城十分之一的土地,北面虚山山脉与安息森林毗邻,东、西、南三面分别与临虚河、幽兰河以及幽兰河的支流永明河毗邻,这一山三河将血玉山庄塑造成了一派与世隔绝的独特地势。
天光大亮时,玄之一家搭乘的客船终于横渡幽兰河抵达了虚山渡口,下了船,就进入血玉山庄的地界了。渡口早有接驳的马车在等候,驾驶马车的是一个有着浅褐色皮肤的少年,见到玄之一家人下船,他利落地跳下车迎上前。
“玄之先生别来无恙。”少年一边接过行李,一边熟络地和玄之打着招呼。
“灵泽好久不见。”
灵泽是矿主家乡的子侄,两年前家里发生变故父母双亡,矿主就将他接到了山庄里照顾。不知是不是受了变故的影响,明明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灵泽的身上却带了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老成感,许是看中了他的脾性,矿主很信任他,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左膀右臂培养。
玄之与灵泽相识已久,以往每次到血玉山庄来拜访总是灵泽驾车在虚山渡接他。玄之个性疏离,很少与人过分熟络,偏巧灵泽是个通透的人,做事有分寸,进退有度,一来二去两人倒是也能聊到一起去。
“先生一家跋涉而来辛苦了。这位就是夫人吧?我常听伯父和玄之先生提到您。”
“灵泽你好,我也常听玄之提起你,今天见到本人,果真是个能干的小伙子呢。”薄炎对灵泽竖了竖大拇指,又转头招呼青鸢和水月叫人。两个小姑娘第一次见灵泽有些怕生,躲在薄炎身后你推我搡,光拿眼睛偷看灵泽,就是不敢上前。
灵泽见状哈哈大笑道:“看来灵泽哥哥任务艰巨啊,得想想法子让两位小小姐和我熟络起来呢!走,灵泽哥哥先带你们去认一认这几天住的地方吧!”
小孩子最是敏锐,见灵泽如此好脾气,两个小姑娘立马放松了不少,咯咯笑着爬上了马车。
从虚山渡口到血玉山庄的宅院楼群还有很长一段路,等玄之一家上车坐稳后,灵泽就一甩缰绳往楼群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幽兰河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马车一路飞驰,车轮在化雪后裸露的黑色泥土路面呼啸而过,阵阵灰黑色的尘埃随风而起,旋即散入和煦的阳光里。极北的夏季短暂而珍贵,整整一个月,太阳每天都会拨开云层,将源源不断的温暖洒向大地,黑土地难得地露出一抹真容,躲藏在雪地之下的动物们也舒展着筋骨走出了巢穴。沿途不时会看到一两只在阳光下觅食的山鸡,还有在草丛间探头探脑的灰兔子,只有在这个季节,极北才像是真正鲜活了起来,变得有生气了。气温回暖,人的心情也跟着明朗不少,马车上的一行人饶有趣味地捕捉着沿途有趣的景色,这一路倒是一点也不觉得闷。
大约两刻钟后,马车驶入了一片茂密的树林中。这是一大片环绕在宅院楼群外的云杉林,林子里随处可见参天的云杉,古老的云杉林遮天蔽日,好似一道天然屏障将血玉山庄的建筑群牢牢地围拢其中,为这座拥有全大陆唯一一条血玉矿脉的山庄增添了一丝神秘感。只要穿过云杉林,就离血玉山庄的核心腹地不远了。
“好久没见新叶了,不知道那孩子现在长得多高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么壮实。”眼看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薄炎的心情也变得兴奋起来,“我还记得青鸢出生的时候他那个皮实的样子,这一晃都八年过去了,他肯定已经大变样了!”
提起新叶,薄炎的言语间掩饰不住的喜爱,在这个寒冷的地方,很少能看到那么有活力的孩子。
水月在一旁问:“新叶是送姐姐雪球的那个哥哥吗?”
“对,就是那个送我雪球的哥哥!”青鸢立刻抢着回答,言语间溢着莫名的自豪。
雪球就是那只雪兔的名字,它已经陪伴青鸢八年了。青鸢虽然没有见过新叶,却因为雪球的缘故从小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哥哥,在她出生的时候送给她一只雪兔,所以青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这次要去参加新叶哥哥的婚礼,出发前几天她就已经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水月的眼中流露出羡慕的神情,似乎很在意新叶哥哥和她之间没有和姐姐那样密切的关联。她努力捏紧了拳头,想要找到一些和新叶哥哥之间的联系,可捏了半晌后她又颓然地松开了,闷声不吭地垂下了头。
薄炎将水月的动作看在眼里,不禁哑然失笑,到底是小孩子,总想要掌控那些和自己有关的一切,却又在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时顷刻间丧失斗志。
“既然你们这么期待见到新叶哥哥,等见到了可不能再像刚才的表现哦。”薄炎佯装严肃地打趣道。
“好!”青鸢和水月立刻异口同声地应着。
薄炎看着孩子们信誓旦旦的模样又笑了,现在有多少决心,临了就有多少胆怯,这大概就是小孩子吧。
可这笑没有持续多久就滞在了她的脸上,在这样愉悦的氛围里,玄之安静得有些反常。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车厢里的热闹,只是安静地隔着纱帘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穿过纱帘丝丝缕缕地洒进来,在他的脸上交织出无数明暗不一的斑驳。
“玄之?”薄炎轻轻喊了一声。
玄之闻声转头,回眸的瞬间,如寒潭般深邃的眼底浮出一丝暖色:“怎么了?”
他的声音同平日里一样温润,可薄炎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生硬感。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玄之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反手将薄炎微凉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林子里突然响起几声突兀的“喳喳”声,薄炎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地捏了一下,那力道小得不易察觉,小得她还没来得及深究,思绪就被孩子们的尖叫声打断了:“大鸟!快看,是大鸟!”
薄炎顺着孩子们手指的方向看去,茂密的云杉林里隐约可见几道身影蹲在树杈上——长而尖利的喙,赤色的眼瞳,蓝黑相间的翎羽,脑袋顶上还顶着两根几乎和身体等长的饰羽——正是酒庄里那种大鸟。
“大鸟也来参加婚礼了!”青鸢说。
“不,大鸟肯定是来找我们玩的!”水月说。
【日正】
天光在孩子们话音未落时突然大亮起来,这一瞬间,马车冲出了遮天蔽日的云杉林,天地一下子辽阔起来。远处,连绵高耸的虚山山脉带着近乎压倒性的气势扑面而来,山脚的缓坡上,错落散布着一片建筑群,居于正中的是一栋气势恢宏的古楼,古楼前的庭院广场处,一条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列通过的宽阔的主干道顺着缓坡一路向下,一直延伸至云杉林的边缘。
“前面就是血玉山庄了!”灵泽挥动缰绳将马车赶上主干道,顺势向初次到访的薄炎介绍起来。
“正向那栋就是山庄的主楼,这栋楼始建于荼蘼城建城之初,距今已经有一千多年历史了,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古董,后天的婚礼届时就在主楼的宴会厅内举行。”
“东向那片以林地为主,林间有几处湖泊,湖里的鱼不错,虽然贼精贼精的,但是肉质很肥嫩,煮汤喝那是一绝。林子里还经常会有小动物出现,最常见的是灰兔子和花背鼠,它们笨得很,特别好抓,放在火上一烤那香味能传出去几里地呢。如果运气好还能在林子里看见鹿,不过鹿胆子很小,一有风吹草动就躲起来了。”
“西向那片是农田和牧场,庄子里平日的吃食大多是那儿产的,不过近来庄里也从外面购了不少食材,来参加婚宴的人多,虽说众口难调,但伯父还是希望能尽量满足所有宾客的口味。”
快到庭院广场时,马车并没有放慢速度,而是沿着掩在灌木丛里的岔路向右绕过主楼,继续往东向的一片松树林里驶去。
“我先带你们去客舍安顿,今早出发前我已经安排了厨子准备午饭,这会儿估摸着应该快上菜了。”
在松林间又行驶了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终于渐渐放慢了速度,薄炎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这片松林的深处。
松林深处静静地卧着一汪湖水,幽绿色的湖水镜子似的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参差的松树,不时有风自林间拂过,四周涌起阵阵松涛,湖面也如游蛇似的不安分地波动着,推起万千粼粼的波光,这天地好似自成了一片方圆,浑然一派静谧。湖边零星散布着几栋小楼,彼此之间相隔的是说话都要靠喊的距离,这里是血玉山庄的其中一处客舍,专门用来接待一些喜静的宾客。马车停在其中一栋小楼前的空地上,这栋小楼就是玄之一家人这几天的住处。
甫一进屋,一股诱人的香味就扑鼻而来,厨子们正在往餐桌上上菜,时间刚刚好。
“两位小小姐一定饿坏了吧?快来看看喜欢吃什么?”
“哇,好多好吃的呀!”油焖大虾,红烧蹄髈,煎小鸡,糖醋鱼,羊肉汤······水月看着眼前摆了满满一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好香啊,我都快饿扁了,路上就吃了点干粮,嘴里都没味道了!”青鸢也兴奋地说。
两个孩子迫不及待地爬到椅子上,搓着手不知道从哪开始下手才好。
“灵泽也一起吃吧,一大早就在渡口等我们肯定也饿了。”薄炎招呼着灵泽。
“那我就不客气啦,我也饿扁了呢。”灵泽笑嘻嘻地坐下,拍着肚皮朝青鸢和水月挤了挤眼睛,两个孩子瞬间心领神会,挤作一团笑起来。
“灵泽哥哥,我想吃个大虾。”
“好,哥哥来给你剥。”
“哥哥,给我拿个鸡腿。”
“好好,给你个大的!”
“谢谢哥哥!”
一顿饭的工夫,孩子们和灵泽已经慢慢熟络起来,几个孩子凑在一处聊得热火朝天,倒是和谐得很。
薄炎笑盈盈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玄之打趣道:“看来我可以轻松两天了,灵泽这个哥哥很得人心嘛。”
玄之看着热闹的三个人,脸上也浮出一抹笑意。
“给你盛碗羊汤吧,还挺鲜。”
“好。”
“一会儿吃完我们就去宴会厅那看一看,说不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正好也把送给新叶的新婚礼物给他。”薄炎一边舀着羊汤一边提议道。
“不用,这两天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休息,今天赶路也累了。”
薄炎正要将满满一碗热乎的汤递过去,一听这不温不火的声音莫名有些恼。又是这个敷衍的态度。她嗔怪地瞪了玄之一眼,索性汤也不给他了,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心中纳闷,怎么这次出门玄之一直像有根弦绷着一样?他平日里闷是闷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不解风情啊。
玄之正要伸手接汤,临了却接了个空,只能闷闷地收回了手。
灵泽察觉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道:“夫人放宽心,婚礼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人手管够,您安心吃饭,等吃完我带您和两位小小姐在周围转一转。”
“可是······”薄炎总觉得玄之好像不是很想让她过问婚礼的事,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玄之打断了。
“宾客们都到了吗?”
“都到了。”灵泽手里剥着虾,嘴上应着。
“我们这头的客人都集中安排在东向的这几处客舍里。咱们这处客舍最东面那两栋住的是我们从碧落城来的几位宗亲,东面离你们最近的这栋安排的是天穹城来的那两位当家。黄泉城来的人比预想的还多,咱们这儿西面那三栋都安排给了他们,另外东向的另几处客舍也都分散安排了他们的人,确保每处客舍的宾客都有人照应。”
灵泽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也一直没停,很快,满满一盘剥好的虾肉被推到青鸢和水月面前,他笑嘻嘻地看着两个小人一口一只虾吃得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又继续补充道:“新娘子家来的人也不少,都统一安排在西向的客舍了。这东西向之间距离可不近,驾车跑上一趟少说得有个小半天呢,双方宾客在婚礼之前应该是打不到照面了。”
玄之点了点头,又问:“黄泉城来了很多人吗?”
“对,除了那些黑袍子,叫得上名字的那几个也都来了。”灵泽擦了擦手,掰着手指数起来:“容与、陆离、云中、白既留、风兰芷还有行出灵和云铂伊。”
“这几个都来了?”
“何止都来了,诺,就住在西面那三栋呢!”灵泽朝厨房的窗外扬了扬头,又转头和玄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薄炎一直在听两人交谈,听到黑袍子时已经觉得有些意外,此刻她顺着灵泽的话头往窗外看去,离西面那三栋小楼不远处的湖畔,有几个小白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很快发现那几个小白点竟是亡灵阁的白袍士。薄炎着实吃了一惊。
亡灵阁的名号大陆上无人不知,当年鬼刹王室之所以能在各大部落联盟混战的恶劣局势中成功建立鬼刹国,成为混沌大陆鬼刹、花渡、千羽三国中最早建国的一个,依靠的正是亡灵阁的力量。亡灵阁成员不少,但只分黑白两袍,普通阁众皆为黑袍,唯有七个人为白袍,这七个人是亡灵阁的根本,平日里从不轻易现身,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儿。白袍士也喜欢凑婚礼的热闹吗?开什么玩笑?
“老爷子对这事倒是很重视。”
“没错,这下您也能放心不少吧?”
“确实。难怪你说话都肆无忌惮起来了。”玄之的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最轻松的神色,连说话的语气也放松了不少。
“那是肯定的,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敢乱说话呢。”灵泽微微一笑,反问道:“难道您没有发现,这湖边安静得很吗?”
玄之点了点头:“确实很安静。”
“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薄炎被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惹得有些心慌,可是玄之似乎并不打算多说什么,只是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
不对不对,玄之真的太反常了。薄炎的心底闪过一丝不安。她看了看一旁吃得心满意足后倒在摇椅上惬意晒太阳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玄之与灵泽,这两人脸上的神情太过平静了,平静得简直不像是有喜事将近的样子。她很想追问玄之究竟出了什么事,但踟蹰半晌后还是没有问出口。与玄之相处多年的默契让她选择了无条件信任,她知道玄之不是一个冒进的人,倘若他不愿意说,那一定是有他的考量,她可以选择不问。只是,这种对未知的不安感一旦萌芽,就无法轻易消散,此刻她也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作噩】
接下来的两天在薄炎隐隐的担忧中平静地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两天,灵泽领着她和孩子们将周围好玩的地方转了个遍,打鸟、抓灰兔子、抓鱼、爬山、划船······不得不说,灵泽真是一个哄孩子的好手,短短两天时间孩子们就被他哄成了两条小尾巴,成天粘在他身后,一口一个灵泽哥哥地喊着。薄炎看着灵泽灵活的身影,想起了第一次去酒庄时的新叶,那时候的新叶和现在的灵泽年龄相仿,不过不同于灵泽的老成,新叶还要更野一点,更孩子气一点。她时常想,当年那孩子在酒庄的林子里撒欢的模样,应该就和灵泽差不多吧?
不用带孩子,薄炎倒是轻松了许多,只是心头的阴霾始终像一根挥之不去的刺,让她隐隐绷着神经。玄之这两天总是不见人影,问他就是说在帮矿主接待客人,薄炎知道他撒谎了,因为她有意留意了他这两天的动向,发现他和亡灵阁的那几个白袍士走得很近,似乎在商量些什么。除了玄之的反常外,来到山庄后还有另一件事也让她很在意,按理说初次登门主人家再忙都会抽空和客人见一见的,可是自从他们来了以后,矿主和新叶却都没有出现过,退一步说,就算主人家真的忙于婚礼事宜无暇抽身,那作为客人也应该主动拜访以示礼数,但蹊跷的是玄之似乎也对双方见面的事并不积极。这两天闲逛时,她曾试探着向灵泽打听过,可灵泽只顾着和孩子们疯玩,完全答非所问,这让她本就阴霾的心头更添了一层迷雾。
这期间倒是有过一回远远见到了矿主。那是婚礼前一天的傍晚,灵泽刚带着她们在林子里抓完花背鼠,一行人满载而归,马车经过主楼附近时,薄炎远远看见矿主和玄之站在庭院里,在他们对向还站着几个打扮有些怪异的人,灵泽说那群打扮怪异的都是新娘子的家人,他们世代居住在朝圣森林里,至今还保留着自部落时代延续下来的习性。薄炎对新娘子家人的身份倒是不怎么关心,她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玄之和矿主身上,二人神色如常,正在和新娘子的家人侃侃而谈,这幅景象倒是让薄炎消解了些许忧虑,一切似乎都在顺利进行着,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马车走远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玄之,在即将收回视线的刹那,她瞥见矿主和玄之两人中间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看着一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模样,可身形却有种与年龄违和的僵硬感,她忙问灵泽那是不是新叶,可惜马蹄声太响了,灵泽似乎并没有听见。
两天后的晚上,婚礼如期举行。
婚宴的主场设在已有一千多年历史的血玉山庄主楼的宴会厅里,薄炎他们抵达宴会现场时,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大家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等待婚礼开始。青鸢和水月一到宴会厅就跟着灵泽跑没影了,正好玄之也不在,薄炎独自一人倒也乐得清闲。她和玄之一样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人,这会儿索性找了个角落静静地看着觥筹交错的宾客们,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放松而愉悦,这让薄炎又安心了不少。
“夫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去和大家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吗?距离婚礼开始还有好一会儿呢。”一个细腻的女声突然在薄炎耳畔响起。
薄炎这才惊觉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陌生女人。这是一个容貌很出众的女人,明艳的五官,漂亮得让人乍一看就挪不开眼,可是她明明看着很年轻,穿着打扮却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让人莫名有一种违和的割裂感。
也许是察觉了薄炎的诧异,女人莞尔一笑,自我解围道:“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就想过来和你做个伴。”
“多谢你。”薄炎向对方点头致意,脑子里开始思索这个陌生人是谁。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吗?是以前学宫的同学吗?还是生意上的朋友呢?薄炎将认识的人全部回忆了一遍,却始终没有对得上号的身份。可是要说不认识吧,似乎又有那么点眼熟,那双眼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呀?先生和孩子们呢?”陌生女人热情地和她搭着话。
“他们啊,一来宴会厅就都跑没影了。”薄炎还在努力回忆这个女人的身份,面对对方的问题下意识答道。
“哎呀,那你岂不是太孤单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喝一杯?我跟你说啊,新娘子家带来了祖传的蜂蜜酒,这酒产量低得很,市面上可买不着,玉林宝贝得紧,收在酒窖里都舍不得拿出来招待宾客们,你一定得去尝尝。”陌生女人说着顺势挽住薄炎的手臂,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
听着陌生女人的话,薄炎疑惑更甚了,这个女人看起来似乎和矿主两父子关系很亲密,加之又认识她,甚至还知道一点他们家的情况,长相也很出众,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她不可能没印象啊。薄炎没有注意,就在她晃神之际,自己已经随着这个女人走出了宴会厅的侧门,往后方的长廊深处走去。
眼看薄炎像丢了魂似的离宴会厅愈来愈远,就在即将拐向长廊的更深处时,玄之突然从对向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竹心夫人,劳烦你照顾薄炎了。”玄之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薄炎拉到了自己身侧。
“哎呀,玄之来啦!”这位竹心夫人见到突然出现的玄之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反而热情更甚了,只见她拢了拢耳畔的碎发,指了指长廊尽头方向说:“我正想带薄炎去尝一尝新娘子老家带来的蜂蜜酒呢,要是薄炎喜欢,等你们回去的时候我就备一些给你们带回去,这蜂蜜酒的口感别有一番风味,可不比幽兰酒差呢。”
“竹心夫人有心了。”玄之对着女人微微一颔首:“只是薄炎大病初愈,暂时不适合饮酒,还是下次有机会再尝吧。”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竹心夫人面露歉意对薄炎笑了笑,连连说:“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
“婚礼快开始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没等竹心夫人回答,玄之就拉着薄炎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轻声唤着:“薄炎?薄炎?”
一连唤了几次后,薄炎才终于缓过神来。
“不是让你待在宴会厅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薄炎也觉得纳闷,怎么一不留神就被带到了外面,她回头看向长廊深处,发现那个被玄之称作竹心夫人的陌生女人已经不见了。
“玄之,这位竹心夫人,是谁啊?”
“她是······”玄之沉吟了一下,说:“她是玉林兄再娶的妻子。”
“啊?”薄炎惊呼了一声,但立刻意识到这样不太合适,赶紧捂住了嘴,又轻声问道:“玉林大哥什么时候续弦的?你怎么从来没有提起过?”
“大半年前吧。据说这位竹心夫人和玉林兄过世的妻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也许是这个原因吧,两个人认识没多久玉林兄就动了将她娶进门的念头。不过玉林兄年纪大了,续弦不想太张扬,所以知道的人不多,加之那时候你身体不适,所以我就没有告诉你。”
“和新叶过世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这也太巧了。那新叶呢?他能接受这么年轻的继母吗?”那位竹心夫人,如果撇开她过于成熟的装扮,看起来应该比新叶大不了几岁,难怪她打扮得那么成熟,想来是为了和年长的丈夫看起来更相配吧。
“我不知道。”玄之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玄之,你觉不觉得这位竹心夫人有些面熟?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也许就是长得大众吧。”玄之的回答越来越敷衍了,他似乎很着急回到宴会厅去,脚下的步子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快。
“玄之,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跟不上了!”
“抱歉。”听到薄炎的话,玄之猛地停住了脚步。
薄炎真想把这个闷葫芦大骂一顿,她身体原本就虚,现在还要一路小跑着追赶他的脚步,她感觉自己已经离晕过去不远了。
“抱歉,但是我们得赶紧回去。”玄之未多作停留,匆匆道了声歉后反手抱起薄炎继续往前走。
“哎,你干嘛?”薄炎被玄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终于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你撞邪啦!这么急是有鬼在追你吗?”
话音刚落,宴会厅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长鸣音,这声音顺着幽暗的长廊直扑过来,瞬间将长廊里的两个人笼入其中,薄炎只觉得这声音犹如厉鬼在叫嚣,激得她浑身的汗毛都凛起来了,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掺杂着餐具的碎裂声争相传来,宴会厅里似乎发生了什么骚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薄炎错愕不已,她本能地看向玄之,却发现玄之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慌乱之色,她的脑子“嗡”地震了一下,但很快她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挣扎着从玄之身上跳了下来,向宴会厅跑去。玄之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先后冲进了宴会厅里。
大厅里一片狼藉,餐具碎了一地,桌椅也东倒西歪,好几个烛台倒在地上,蜡烛落了一地,点燃了铺在地上的红毯和好几条散落的桌布,十几个黑袍士像一张巨大的网一般一字排开,将一众宾客们围在了大厅的一侧。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刚才还鬼哭狼嚎的宴会厅里已经变得鸦雀无声,宾客们停止了尖叫,不过每个人脸上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吓得不轻。
“跟我走。”
薄炎任由玄之拉着她在一片狼藉中穿梭而过,她在人群中寻找着青鸢和水月的身影,很快发现她们正在角落里专心地 吃着东西,灵泽在一旁任劳任怨地托着菜盘子,一脸笑意地看着姐妹俩大快朵颐,而他们的身边,还站着两个白袍士。她们神色如常,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如同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确认了孩子们是安全的,薄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跟着玄之一路穿过人群,直至来到宴会厅的大门处。那儿倚墙站着一个身着白袍的小青年,见玄之和薄炎过来,他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他们一来发现你们不在,二话没说就动手了,现场宾客都被吓得不轻。”
“抱歉容与,出了点状况。”玄之言语间带着一丝歉意。
“不碍事,只不过比原计划提早一些罢了。他们太谨慎了,见你们不在就认定这宴会有诈,我们只能提前行动了。这帮孙子速度还真是快,我也算是开眼了,这种身手在这个年代可不多见了,不愧是林子里的野蛮人,不过还好和陆离、云中他们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他们四个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局面,没人受伤。”
“那就好。”
“现在不用担心了,进了我们布下的笼子,再想出去就是做梦!”白袍小青年瞪着大厅另一头忿忿地说。
薄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在大厅的另一端还站着一群人,他们全都穿着像树皮一样的衣服,头上插着鸟类的翎羽,脸上画着妖异的妆容,怪异的打扮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薄炎记得他们,灵泽说过那些是新娘子的家人,此刻他们被四个身穿白袍的人围在中间,似乎被限制了行动。
许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那群仿佛没开化的野蛮人齐刷刷地朝这边看过来,狠厉的眼神直勾勾地锁定在三人身上,薄炎觉得那种神情根本不像是人类眼中能流露出来的,倒更像是丛林里的野兽锁定猎物时会露出的眼神。她被那些眼神看得脊背直发凉,但是随即她就注意到一件更让她惊讶的事,那些人的肩膀上竟无一例外都蹲伏着一只大鸟,那些大鸟的长相她无比熟悉——长而尖利的喙,赤色的眼瞳,蓝黑相间的翎羽,脑袋顶上还顶着两根几乎和身体等长的饰羽——正是这段时间出现在酒庄里的那种大鸟。似是察觉到了薄炎的目光,那些大鸟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冲着薄炎“喳喳喳”地叫了几声。
“玄之。”薄炎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抓着玄之的手紧了紧。
“别担心,没事的。”玄之回握了一下薄炎的手宽慰道。他的声音不似平日温润,很是有些生硬,像是极力在压制着某种情绪。
薄炎看着玄之比往日冰冷了几分的侧脸,又联想到他最近这段时间的反常,突然明白过来:“那些鸟,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嗯。”玄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这段时间酒庄里突然出现的大鸟根本不是巧合,难怪玄之最近总是一反常态,原来他早就知道他们被盯上了。薄炎觉得自己真是太后知后觉了,这种鸟在北方并不常见,此前听说新娘子的家族是朝圣森林里某个古老部族的后代时她就应该有所察觉的,部落时代那些隐匿在南方森林里的部族,最擅长的一种能力便是驯鸟,可此前她竟从未将那些大鸟和那些早已淡出世人视野的古老部族联系到一起。
事到如今,纵使薄炎是个傻子也能明白眼下的局势了,今天这哪里是婚宴?分明是一场提前设计好的鸿门宴啊!玄之他们此前的举动摆明了早就准备在今天的婚宴上对新娘子的家人动手了,而新娘子的家人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并且就在刚才,双方已经发生了冲突。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矿主不惜赔上新叶的婚礼也要动手啊?这一点薄炎想不通,她也不敢往下乱想了。
恍惚间,矿主的声音出现在宴会厅中央。
“各位亲朋好友大家晚上好,感谢大家百忙中来参加我的独子新叶的婚礼。今天在场的诸位都是我多年的好友与合作伙伴,其中有许多人都是看着新叶长大的,大家能来见证今天这个特殊的时刻,我深感荣幸。”
明明是在致婚礼的开场词,可是矿主的声音却一反常态地低沉,他说话断续,听得薄炎心里直发慌。
“新叶他从小失去母亲,我始终没有续弦,既当爹又当妈独自将他拉扯大,这孩子也争气,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在学宫学习期间表现优异,深受老师的器重,被老师带在身边重点培养。”
“大家应该都知道新叶于我的意义有多大······”
声音突然止住了,矿主低下头,像是在平复情绪,半天都没再开口。薄炎紧张地看了一眼玄之,玄之并未注意到她,他正看着矿主,脸上的神情是少有的冰冷,还有一丝······哀伤?
再度开口时,矿主的声音中充斥着止也止不住的颤意:“我曾经满怀期冀地展望过他的未来,我考虑过究竟到他多大时让他接手山庄的事务,也担心过他是否会一门心思扑在学业研究里根本不想回家继承家业。我曾畅想过无数种关于未来的可能性可是,唯独没有想过,他会以现在的面貌回家······”
随着矿主的话音落下,空气里响起了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木质轮子生涩的“吱呀”声从宴会厅后方的长廊深处慢慢靠近,半晌,竹心夫人推着一辆素舆从宴会厅的侧门走了进来。
素舆上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枯槁。他的脸很白皙,可是此刻这张白皙的脸上却覆着好几道疤,狰狞的裂口吞噬了他原本俊朗的面容。他的眼瞳是漂亮的琥珀色,可是眼下这双漂亮的眼睛却空洞无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木愣愣地涣散着。他的耳朵少了一只,耳廓处的伤口因为时间太久早已萎缩结痂,像一条僵硬的虫尸一般匍匐在头侧。他的两条手臂无力地耷拉在腿上,而他的腿,只剩下一条还算完好,原本应该有另一条腿的裤管此刻空荡荡地垂落着······大厅里响起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与情不自禁的惊呼声。
“玄之!这是······”看到这个人的瞬间,薄炎的眼泪夺眶而出,随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若不是玄之及时扶住她,只怕她早已瘫软在地了。薄炎隔着朦胧的泪眼一再看向素舆,一次又一次确认,一次又一次确认,直到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是玄之用手掌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的眼泪在黑暗里如决堤之水,很快浸湿了玄之的掌心,又顺着指缝丝丝缕缕地渗了出去。
就在这时,矿主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要再次感谢今天到场的诸位,感谢诸位对我的信任与对新叶的厚爱。同时,我也要对今天到场的诸位说一声抱歉,很抱歉,我利用了你们的信任,欺骗你们跋涉千里来见证了一场复仇行动。”
“如诸位所见,今日之宴会名为婚宴,实则是为了围捕。两年前,我儿新叶在碧落城实践学习期间被一名女子骗至海岛,在岛上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整整两年,我不断调查、寻找,最终确定他的失踪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骗局,而策划这场骗局的,正是朝圣森林里的夜鹊部落!”
矿主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起来,他咬牙切齿地说:“世人皆以为这个古老部族的后裔一直隐居在森林深处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可殊不知,他们早就暗中与海岛勾结在了一起!他们利用世代相传的驯鸟能力在大陆各处寻觅合适的‘饵’,进而以诱骗、挟持等方式将这些‘饵’送上海岛,并通过这种方式换取海岛独有的奇珍异宝。众所周知,海岛地势复杂,岛上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一旦陷入其中,再想离开难如登天,我儿新叶虽侥幸逃出生天可是······也只剩下半条命。”
“我自知能力没有大到足以抗衡整片海岛,但是却也不甘就此坐以待毙。既然这颗潜藏的毒瘤已被我拔出水面,倘若不就此除掉它,今后必然还会因它而出现更多的受害者,所以无论是为了我儿新叶复仇的私心,还是为了整个大陆的安宁,我都决定尽我所能把这颗毒瘤剜干净。奈何这帮恶鬼平日里极少集体出动,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必须有足够的诱惑将他们聚集到一起,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利用他们贪婪的本性,以这血玉矿脉为诱饵,承诺只要新叶与那名将他引入地狱的夜鹊部落女子成婚,婚礼过后我就将这矿脉资源与他们夜鹊部落共享。他们果然禁不住诱惑走入了这个陷阱,不过这些狡诈的恶鬼极其谨慎,为了不让这个计划功亏一篑,我只能隐瞒下真实意图,如常向诸位寄送婚贴,让诸位以为自己参加的确实是一场婚宴。”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婚礼前的这几个月,诸位的家中应该都出现了夜鹊的身影。我想正是因为看到了诸位一切如常的状态,他们才会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放下戒心如约前来,成功走入这座为他们布下的牢笼。”矿主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道:“对罔顾诸位安危的行为我感到万分抱歉,我辜负了大家的信任,但是我不后悔今日铤而走险的行动,围捕成功了,这些恶鬼再也没有作恶的机会了,因为他们今天全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虽然今日的行动与原定的计划略有偏差,但到底还是迎来了预期中的结果,在此我要特别感谢亡灵阁来的客人们,你们不仅助我顺利完成了这场围捕,更是保护了在场宾客们的安全。”
这些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矿主像是突然泄了气一般颓了下来,呢喃般说道:“再次对将一无所知的诸位变成这棋局中的棋子一事深感抱歉,不过今日邀请诸位前来,除了是想让诸位亲眼见证这场围捕,也是想借此机会提醒诸位,海岛上的那些人不会永远甘心居于一隅,黑暗时代虽已年深岁久,但那份野心从未泯灭。安逸的日子真的过得太久了,我们之中究竟有多少人还记得那段异族入侵的过去呢?诸位还需居安思危,早做打算。”
“客舍内已经备好了晚餐,诸位请回吧,早些休息。”
说完这些话,矿主对着在场宾客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他从竹心夫人手中接过素舆,推着新叶慢慢地走出了宴会厅侧门。木质轮子生涩的“吱呀”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深处的阴影里。
【大渊献】
薄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湖边小楼的,意识清醒时,她正躺在床上,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缺了一角的月亮高悬在夜空中。风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床头一隅,房间里很安静,似乎一个人也没有,她想坐起来,一使劲才发觉手脚还是有些发软。她的动静惊醒了坐在床尾闭目养神的玄之,玄之立刻拿来靠枕将她扶坐起来,随后坐在床边不发一言,只是眼神在偷偷观察着她的状态。
薄炎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梦,如今大梦初醒,尽管梦中的一切仍历历在目,可她却变得出奇地平静。她看着玄之欲言又止的神情,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对他笑了笑。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大半年前我们就在筹划这件事了。”
“竟然那么早就开始了吗?”
“嗯,夜鹊部落的人生性多疑,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就没有告诉你。”
“我知道。你们,辛苦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接触这些肮脏的事情。”
······
“玄之。”
“怎么了?”
“你能和我说说吗?新叶······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回家后再和你说吧,你先好好休息。”
“嗯。”
······
“玄之。”
“我在。”
“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尸横遍野的极北雪域,无数雪域秘兽的尸体堆积成山,它们的血将一望无垠的雪原染成了金色,有一群像鬼一样的东西,它们一直在疯狂地撕咬那些雪域秘兽的尸体,而我,我就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我和它们隔开了,过不去。”
“你说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这个梦好真实,就像切身经历一般。”
玄之低垂的眉眼下闪过一丝慌乱,他握住薄炎的手,手指不住地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嘴里宽慰着:“你的情绪太过激动,做噩梦是难免的,一会儿喝些安神汤定定神就会好了。”他的声音一如往日的温润,这让薄炎感觉平静了许多。
“玉林大哥怎么样了?”
“竹心夫人陪着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嗯。”
“孩子们呢?”
“已经睡了,放心,灵泽一直陪着她们。”
“嗯。”
······
“我去给你熬安神汤。”
“婚礼前一天傍晚,我看到你和玉林大哥在主楼前的庭院里和夜鹊部落的人说话,那时候,站在你们两个人中间的那个······是谁啊?”
“······那个是,为了迷惑夜鹊部落的人,做出来的偶灵。亡灵阁的行出灵,他擅长做这个······”
“哦······”
······
究竟有多少人陷入了这片黑暗中呢?
又有多少人有力量去对抗这片黑暗呢?
倘若不是新叶,这片大陆还在继续被看不见的黑暗蚕食,过惯了安逸生活的人们,又要到何时才会注意到这隐匿在阳光无法照亮之处的危险呢?
矿主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他让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黑暗时代的缩影,可是黑暗以这样的方式被撕开,真的好残忍啊······
一滴泪从薄炎的脸上悄然滑落,没入黑暗里。

【写在最后】
这个故事与主页的另一个故事《寄生》之间有联动,想知道薄炎是因为什么原因生病的,竹心夫人是谁,海岛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的话,推荐看一下《寄生》哦~~~
另有两个故事的雏形已经在脑子里了,同样会和前两个故事(《寄生》、《婚礼》)有联动,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