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春天的村庄
故乡的春天,是从那一抹绿开始的。
起初是淡淡的,像谁打翻了砚台,在山间点染几笔。过不了几日,那绿便浓烈起来,泼泼洒洒的,漫山遍野地铺开。嫩绿的草芽从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路旁的柳树抽了新条,软软地在风里荡着。山坡上的松树也换了新装,那绿是沉沉的,带着去年冬天的记忆;而杨树、槐树的绿却是鲜亮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远远望去,整个村子就像一块碧玉,安安静静地卧在山窝里。房子是石头砌的,墙缝里都长出了青苔,屋顶的瓦片上,也生了绿绿的瓦松。炊烟升起来的时候,那烟也是青色的,缠缠绕绕地系在树梢上,久久不散。
这样的绿里,藏着我整个童年。
记得村东头有棵老榆树,春天一到,满树都是嫩绿的榆钱儿。我们这些孩子,像猴子似的爬上去,一把一把地捋下来,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树下的王奶奶总说:“慢些,慢些,别摔着。”可我们哪里听得进去,只顾着嬉笑打闹。那榆钱儿的甜,至今还在舌尖上转悠。
村南的坡地上,爷爷牵着黄牛在耕地。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香味。我跟在后面捡石子,偶尔还能挖到几根甜草根,放在嘴里嚼着,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娃啊,”爷爷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这地是最老实的,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
最热闹的要数村中的打谷场了。春天里场院空着,就成了我们的乐园。放风筝的、滚铁环的、跳房子的,闹成一片。女孩子们在墙根下跳皮筋,嘴里唱着“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男孩子们则比赛爬树,看谁爬得最高。我总是不服输的那个,有一次爬得太高,下不来了,急得直哭。最后还是对门的大叔搬来梯子,才把我救下来。母亲又气又笑,拍着我身上的土说:“这孩子,胆子比天还大。”
村后的小河边,洗衣的媳妇们排成一溜。棒槌起落的声音,和着哗哗的流水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河水清凌凌的,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我和小伙伴们光着脚丫在水里摸鱼,鱼没摸到几条,衣服却湿透了。母亲端着洗衣盆站在岸上喊:“再不回来,看我不打你!”我们便提着鞋,光着脚丫子往回跑,踩在软软的草地上,脚心痒酥酥的。
故乡的春天,连空气都是甜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带着野花的香,带着泥土的香。偶尔下场小雨,细细密密地,像牛毛,像花针。雨后,家家户户都开了门,老人们搬出椅子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这时候,整个村子都慢下来了,连狗都懒洋洋地趴着。
如今,我离开故乡已经很多年了。住在城里,春天来时,也能看到花红柳绿,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的是什么呢?是那漫山遍野的绿意,还是那炊烟袅袅的人情味?我说不清楚。只是在这样的时候,总会想起故乡的春天,想起那个被绿色包裹的小山村,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母亲在电话里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地也荒了不少。老榆树还在,只是没人再去爬了。我听了,心里空落落的。故乡的春天,怕是再也绿不成记忆中的样子了。可那份绿,却永远长在我的心里,在这个春天里,又悄悄地发了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