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故事在番茄、豆瓣、长佩、老福特等平台都有发表,不是抄袭!!!
这是一棵树的独白。
百岁山,终年多雨,在某片山坡上长出了一棵花椒树。
它四季接受着雨的洗涤,或许从前,某只林间野兽将它带入这片土地时,也是雨水轻柔地将它接住,悄悄地安抚它,让它在此处生根发芽。
它长得很快,也活了很久。
正常而言,一棵花椒树的寿命不过几十年,而它似乎活了不止几十年,连它自己也快忘了是多久。
常常会有过路的人类满脸讶异,他们对它旺盛的生命力感到好奇。
当然更多的是敬畏。
它被冠上了神树之名。
一棵活了漫长岁月,至今还能开花结果的花椒树,就这样见证了世间烟火。
三月椒花开的时候,清新淡雅的青白色花朵会被人们小心翼翼的从枝头摘下,雨水还在其中安眠。它看见人们手指灵活地躲过它枝间大而锋利的刺,看见他们采下花朵时的笑颜。
它听见人们说“多子多福”,又听见人们说“长长久久”。
有小孩儿问“椒花是什么味道”,说实话,它也好奇。
它只看得见自己的花,自己的果,以及自己的枝干和树叶,知晓它们的形状和颜色,却从来嗅不见味道。
它期待地等着答案,枝干间的某处膨胀起来,仿佛要生出血肉,长出一颗心来。
答案没有随风来,它只看见大人将花放在那小孩儿的鼻前,让他凑上前闻,还摸摸他的头对他说“岁岁平安”。
它想,没关系。
它想,自己的花应该是世上最美的花。
闻起来也该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它确确实实见过了很多人,来来往往,男女老少都有,它也的的确确记住了不少人,从以前穿着长袍子的到现在穿着短衣裳的。
它最近新有印象的是一个姑娘,她就住在百岁山山脚处。
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她养了一只白猫,它和白猫算是好朋友吧。
只可惜,白猫已经很久未来看它了。
上次白猫来是什么时候呢?它苦苦思索着,脑海里的记忆被它翻箱倒柜折腾着,可惜一点线索也没有,它摇摇身子放弃了。
许久以前来过的僧人劝解人时说的“不强求”大概也适用此时的它吧,它想。
佛曰:“不强求”。它在心里又默念了几遍。
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附和它说的话。
无情的时间会用什么方式来提醒一棵树它的运转呢?是晴天,是炮竹声,是笑语。
百岁山的晴天,一年到头掰起手指数,也就那几天,因而在村民眼中那是最吉利的日子。人们往往会在那一天进行婚丧嫁娶,搬迁洗礼。
饶它一棵活了很长年岁的树,也常常会被这一天非凡的热闹震住。
它喜欢热闹,总觉得以这种方式自己会离这片土地更近一些,自己的根会扎得更牢一些。
哪怕人们口中吹奏的乐器它不识得,可这曲子它却听了千千万万遍。它身上的每一根脉络都能回忆起那节拍,随之鼓动。
它知道哪一家要嫁人的姑娘会怀里揣着一袋花椒籽,一脸羞涩,坐在房中等心上人。
它知道哪一家办白事的灵堂里会放满椒花,堂前会盛一杯花椒酒,躺在棺材里的人不说话,却即将和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它突然就想了起来,那只小小的白猫和那个姑娘。
白猫第一次来时,是在傍晚,它缩着身子懒洋洋地卧在树下,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晚霞。
树其实已经注意它很久了,这位出现在山林里的陌生来客。但它却对它充满着好奇心,林间万物它早就厌烦了。
“你好。”它摇摇身子,鼓起勇气向白猫问好。
“你好。”白猫懒洋洋地回应它。
“你在看什么?”它明知故问道。
“天空。”白猫甩了甩尾巴。
“天空有什么好看的?”它疑惑,“百岁山的天变来变去似乎就那么几种。”
白猫终于扭头看它,它直起身子,语气认真。
“那你一定知道天空是什么颜色吧?”
说到这,它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我听主人说,傍晚的天空特别好看,可我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却只能看到一片灰色。”
“呐呐,神树,你为我讲讲吧,今天的天空是什么样子的?”
还没等树回答,白猫它又扭过头去,恢复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第一次被猫称作“神树”的树其实特别乐意为面前这只白猫描述,它仔细盯着天空,盯着移动的云彩。
百岁山的傍晚,天空干净极了,白日里大片大片的云朵早就藏了起来。
天空五颜六色的,像极了路边长的小花小草,也像极了田间的蝴蝶和人们身上穿着的各种颜色的衣服。
白猫打断它:“那又是什么颜色呢?”
它想了想,“大概就是你在路边闻到的花草的味道,田埂上抓住的蝴蝶留在爪上的触感,以及人类将你抱在怀里时你感受到的体温。”
沉默,氤氲在天空和它们之间。
很久以后,白猫微微歪头,轻柔出声:“原来天空这么美呀。”
它碧绿的眼微微眨了眨,长长的胡须动了动,它抬头望着这片刚织就的晚霞,一言不发。
直到天色渐晚,山林里传来谁的呼唤,白猫竖起了自己的耳朵,舔了舔身上沾上泥灰的毛发。
“我得走了。”它告别道,“我的主人在找我了。”
小小的白色的身影逐渐被墨色湮灭,无论树再怎么努力挺直身板也看不见了,四周又静了下来,偶尔传来虫鸣鸟叫或者野兽走过的声响。
它看了一眼夜空,今晚没有星星。
树会做梦吗?就像林间的鸟儿,水里的鱼一样?
它不知道,它觉得,清晨会告诉它答案,它一贯喜欢用露水捉弄人。
也许是它为白猫描绘的晚霞太过生动,以至于白猫常常来找它,就连雨天也不例外。
每当这个时候,它有点怪自己的树叶小而少,没办法帮白猫分走几分雨色。
白猫似乎并不在意,它甩甩身上湿哒哒的毛,像以往一样趴在树下某处。
“你不怕生病吗?”它抖抖枝叶,一树的雨滴落了下来,尽数砸在了白猫的身上。
“不怕,我喜欢雨天。”白猫头也没抬一下。
“为什么?”它有些许好奇,微微俯身,又一片雨水滴落,落进了泥土里。
白猫想了想,尾巴摆动的弧度大了些。
“因为……我的主人是在雨天捡到我的。”
熟悉的呼唤声传来,白猫止了话头,慢慢悠悠站起身来,它如往常一般向面前这棵树告别。
树知道,这道声音就是白猫的主人,它早就记住了这道温柔的声音。
不过,雨下的这么急,白猫如果不早点回家,也许真该生病了。
在树替白猫看过第十五个晚霞时,椒花开了,白猫依旧没有出现。
而那场雨,记得树和白猫的最后一面。
有时候,树在怀疑,会不会它从来没有遇见过一只白猫。因为它和白猫之间,似乎除了头顶的一片晚霞再无其他。
三月的春风吹过,它枝头的椒花颤了颤。
它知道,人们又要唱着它听不懂的歌谣成群结队地来采摘它的花。
它觉得,自己被称为神树的另一个原因也许是开的花多。
不然它一年怎么还能结许多果呢?
它的确没有猜错,在小雨过后,它老远就看到了人的身影。他们沿着蜿蜒的小路攀升,从一个模糊的点变成了一个清晰的人。
它像以往一样温顺地等待着人的双手抚摸它的枝叶,它喜欢人类略凉或略暖的双手。
只是这一次,在采摘的人里,它听到了白猫主人的声音。
它好奇地搜寻着,目光停在了一个面容清秀,气质温婉的姑娘身上。
它听见人们唤她。
“啾啾。”
“啾啾,你看这朵椒花大不大?香不香?”
那个叫啾啾的女孩腼腆一笑,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
她温温柔柔的说着:“大,好看,闻着也香。”
它突然有了预感,也许,这次的椒花是为了她而采。
它有些懊恼,哪怕听见人们那样说,它仍旧觉得这次的椒花不够好看,不够香,配不上那个姑娘令人亲切的笑容。
白猫再次出现的时候是披着月色而来,它轻挠树干,像它的主人每次寻它那样轻声唤着面前的这棵树。
树叶沙沙作响,残留在爪子上的是木头独有的粗糙感。
“神树,你睡了吗?”
白猫的毛发没有以前那样充满光泽,它看着憔悴了些,一双碧绿的瞳看起来都无神了。
它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一脸骐骥地等待着面前这棵树的回答。可它突然听见了什么,又急匆匆的走了,却又不甘心似的折返回来,想要摘下一朵椒花。
它听人说,面前的这棵树是神树。
它听人说,椒花能给人祝福,它心里有个人,它想让她长命百岁,万事胜意。
它努力伸出前爪,想要够到一朵离它最近的椒花。它想跳上树干,却又害怕自己的爪子会弄疼树。
它苦苦望着,一朵椒花落在了它的鼻尖。
它轻吸了一口,青草的味道还有丝丝甜涌入了它的鼻腔,可这股味道之后却是很多的麻以及一点点微辣,像那晚雨声里藏着的、再无人应答的呼唤。
白猫摇摇头,它把椒花衔在嘴里,转身走入了夜里,走入了风声里。
它的步子迈的很轻,它怕打扰了嘴中椒花的美梦,也怕惊醒了自己。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大好晴天,村里的炮竹声传了老远。
喜庆的炮竹声蹦进了树的耳朵里,它知道今天是谁家的喜事。
这是一个传统,谁家红白喜事举办前都得告知一声它,算是告知神灵。
如果是喜事,鲜艳的红布条会被系在一棵树苗上,他们会种下这棵树。
如果是白事,长长的白布条会被绑在一颗石头上,他们会将它放在墓地前。
系着红布条的树在山里越来越多,越长越高,它们的根脉在某一刻早就深深扎在土里,扎在每一场雨里。而山里绑着白布条的石头也越来越多,有的人,树只听人提过,便是一生。
它努力晃动身子,想知道在它凝望着的那一头,那个姑娘将去往何方,想知道那只总是没精神的猫快不快乐。
如今椒花开放的季节已经过了,它只有一树的果,它想将果儿送给他们。
它似乎听见谁的低语,听见谁在诉说,听见谁在祈福。
它望向送亲的队伍,望向被背着的那个姑娘,它看见她的眸子,看见里面化不开的思念,却又看见她幸福的笑容。
椒花籽被她捏在手里,她的发间插着青白色的椒花,她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她频频回头望着,不发一言,可它觉得却是千言万语。
它的视线一直追到队伍的最末处,它渴望看到某个身影,可落目之处皆不是它所找寻的。
热闹又将它拉回原处,它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却又来不及捉住点什么,便被一直所喜欢的人类的幸福所打断。
它微笑着看着人们的拥抱、笑颜、不舍,摇摇头,“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吧。”
有一老人姗姗来迟,树匆匆看了一眼,她的怀里似乎抱着什么,露出一根细长的尾巴来。尾巴尖上一块褪色的斑,像被雨洗旧的云。
她的胸前簪着一朵椒花,孤零零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树微微俯身,摇下一地果来,落进了泥土里。
而残花飘进了老人的怀里,落在了那露出的尾巴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