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笔记(11)

9月21日:

昨晚回到酒店,无法入睡。底层酒吧发出沉重的低音,整个大楼都在震动,怪不得房间还备有耳塞。一早退房,离开酒店,我们又一次穿过乔治广场。天空湛蓝一片,空气清新沁人。整个广场被议会大楼的阴影覆盖,而晨光将议会大楼高高的塔顶投射到对面的建筑上。布坎南汽车站的候车乘客不多,上车前验票,我们的二维码怎么都没法扫描通过。我们也非常纳闷,后来还是司机发现,我们订错了时间,订成了下个月同一天的车票。我是那么谨慎仔细的人,居然也有出错的时候,百密总有一疏。司机说,空位很多,上车再买票吧,网上的票也可以退掉。还好,我的疏忽并没有耽误行程。

一小时后,大巴抵达爱丁堡,行车时间与火车相差无几。儿子说,他上午就能到爱丁堡,然后约了爱大的一个同学一起午餐,然后再跟我们联系如何汇合。我们在爱丁堡重新选择了民宿,一是要住三天,时间有点长,二是三人的酒店不好找,至少性价比不高,三是想能够自己动手做饭,一日三餐都外食,真的适应不了。民宿位置在城区西面,从地图看有点远,但我们还是打算从城区出发,边走边逛便歇,慢慢地走去民宿。顺便可以等待儿子的消息,随时随地汇合。

爱丁堡是个台地城市,道路起伏明显。我们从汽车站出来遇见的第一大街,坡度非常大,城堡的方向正好一路下坡,也让我们省力许多。爱丁堡原本就是一个旅游城市,应该是苏格兰名气最响的,用现代语境表述,就是人气最高的网红景点,又遇上周末,一路都是行人,分不清是市民还是游客。皇后街公园,是夹在两条大街中的长方形街心公园,分成东、西、中三片,草地上坐满了晒太阳的人。王子街贯穿东西,将爱丁堡划成南北两片,北面是新城,南面是地势较高、城堡所在的老城。我们在苏格兰国家美术馆的广场歇息,边上是依旧绿意盎然的王子街公园,背面是峭壁上的古老城堡,而广场一处角落,正有乐队在表演苏格兰风笛,旋律明快,悠扬动人。广场正中也有人在布置,似乎正在为晚些时候的活动做准备。我们听着苏格兰风笛,享受着苏格兰的阳光,一种无以言表的轻松自在。趁着休息的机会,我又独自一人转转,也算熟悉一下周边道路,这里还会再来,城堡还是要爬上去的。

休息充分了,我们沿着王子街向东。威瓦利火车站就在不远处。英国的火车站都在城市中央,规模都不大,建筑也极不起眼,而且一个城市通常有多个,所以每个火车站不会过于集中人流。路途有很多街头表演,但数风笛表演最多,围观人也最多。再往前到了岔路口,左边平路,去往民宿较远,右边是卡尔顿山,距离近些,但要爬坡翻过山头。我征求左的意见,大家商定慢慢爬坡,风景在路上,居高临下,或许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名为卡尔顿山,其实就是一片台地,高度并不算太高。在坡道的最高处,有一座像神庙一样的古希腊建筑,像是荒废弃用很久了。地图上标明是老皇家中学,不知道是什么历史。其实我非常喜欢爬山登高,到每座城市的制高点,俯瞰这座陌生又向往城市。但考虑随身行李,以及左的膝盖问题,我都没有开口。两人能够共同出行,说是志同道合,其实很多时候还是在相互体谅,自我牺牲。从老皇家中学门口,一直沿坡下行的道路,被临时封禁,好像正在拍摄电影,一众剧组人员忙碌着,路边也停了不少装运设备的厢式车辆。路人不阻拦,我们也在树荫底下的长椅上坐下,希望能看到一些拍摄场面。等了好久,不见动静,看到路口标识牌,禁行时间很长,估计现在只是准备阶段。

我们按照地址寻找民宿,在那条路上反复走了几遍,都没找到那个门牌号,前后的号牌都有,唯独缺了我们这个。再仔细核对,民宿导航地图上的光标就是停留在此,没有错误。从理论上来说,夹在前后号牌中的那间房就是我们的民宿,但却是一间发廊,里面还在营业。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我们的民宿会在这发廊里面?这样的沿街建筑即使揭瓦破墙,也呈现不出网站上民宿照片所展现的模样。我认为应该有后门,沿街是店铺门面,居民从后面进出。我让左在原地看守行李,我独自去寻找。这是一个围合型的建筑,周边很长,我走了很多路才找到入口。建筑围合的中间部分是空地,像个大院子。发廊背后的位置确实有进出楼房的单元门,但是没有任何门牌。入住指南讲过,门口有个钥匙盒,用密码打开盒后就能拿到房间钥匙。单元门口根本就没有什么钥匙盒、信箱之类的东西,我再次懵圈。又走了很多路返回发廊附近,与左商量怎么办。一位拄着拐杖,慢慢走来的老人,可能已经发现我们的难处了,主动问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助的。我们拿出地址给老人看,老人还颤颤悠悠地摸出眼镜,仔细看起来。苏格兰的口音太重,加上老人发音含糊,我们听力水平又有限,硬是没听懂老人说了什么,只是从他的动作上猜到,意思是要我们再往前走。我们连连感谢老人。目送老人慢慢离去,我还在疑惑,爱丁堡的门牌是没有规律的吗?还是老人糊涂了,给我们乱点迷津?我还是决定试一试,按老人指点方向继续寻找。走过一个街口,门牌号已经越来越大,意味着离民宿越来越远,怎么可能对呢?再次返回,决定走进发廊问问。见发廊客人已走,女理发师空闲之际,我们大了胆子推门而进。女理发师胖胖的,看相很不和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不愿一开始就来进门打扰的原因。把民宿地址以及订单全部内容都给了理发师,她也觉得奇怪,说这里就是发廊,没有我们所说的房间。我还特别提醒门口有个钥匙盒,理发师才把下面的注意事项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才看出了一点问题,民宿的地址、地图标识、以及导航光标都指向发廊,但钥匙盒所在地址,是相同门牌号,相同路名,后缀是Avenue,而发廊所在的是Road,Avenue确实在老人指示的方向。我们退出发廊,大家都有点疲惫不堪了,我不想再贸然找去。正好儿子来问我们在哪儿?如何会面?我们已经不太自信了,盼望儿子来解决问题。于是我们走进一家KFC餐厅,饥肠辘辘,进餐休息,等待救兵。

儿子没有任何提醒的信息,不声不响就出现在我们身边,好像在自家楼下餐厅一样,没有任何的陌生感。儿子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说大件行李暂存在师兄的公寓了,返回伦敦再去拿。儿子说让妈妈留在餐厅继续休息,我们两个推着行李继续去寻找民宿。再次路过发廊,儿子说怎么看都不会是这里呀,带着一丝责怪和嘲讽的语气。我现在看看,确实没有可能,但当时的我对网站提供的地址和导航确信无疑。大约走了两站公交的路程,到了一个中间转盘的十字路口,其中一条路正是民宿所在的后缀为Avenue的路,柳暗花明,这下应该找对了。

道路两旁都是独栋别墅,难道我们的民宿是别墅?心中暗暗惊喜和兴奋,因为订房网站只提供房间内部照片,而从来不拍摄外观及周边环境。门牌准确无误,推开低矮的栅栏门,穿过屋前花园的小道,两级台阶上到门前,门边有个钥匙盒,凭密码打开盒子,有一把钥匙。打开大门,正准备放下行李先参观,突然从客厅走出一位妇女,原来是房东委托前来打扫的保洁人员,正准备离开。儿子与她交流了几分钟,不用我开口,我觉得好轻松。

大门进来一个走道,右边是大客厅,壁炉很显眼,多边形高窗正对屋前花园和马路;左边是一间卧室,墙上居然挂了两幅中国花鸟画,还有“红梅结子”、“介尔景福”的中文题画;顶头另一间卧室和卫生间并排;转弯后就是超大厨房,冰箱、烤箱、电炉以及厨房用品一应俱全,与客厅的隔墙还开了个小窗,像极了餐馆的厨房传菜窗口;厨房后面是一个房东自行搭建的玻璃房,一条很宽的沙发,仔细看原来是沙发床,沙发前是长长的可折叠拉伸的桌子;玻璃房一角还放置了一台脚踏缝纫机,非常亲切,仿佛回到上世纪某个年代;玻璃房的门通向后花园,绿草坪、白菊花、墙边还有大团的绣球花;花园最后边角落,有个木屋,原本应该是桑拿房,现在堆满杂物。如此费劲周折找到的爱丁堡民宿,竟然是一栋自己从未奢想过的别墅,对左来讲,也一定是意外惊喜。儿子说,昨晚没睡好,又一大早起来赶飞机,折腾一路实在太困了。他爬上床,倒头就睡,很快鼾声传来。我怕他着凉,给他盖些衣服,便出门去迎接还在餐厅等候的左。

左已经等了很久,有点着急。KFC边上有一家Sainsbury's超市,买了牛肉、土豆、胡萝卜、生菜、蘑菇等新鲜食材,又买了我们最爱的黄油,离开伦敦的这几天转换了几个城市,久违了的黄油。回到别墅,果然给左带来满满惊喜,她一边参观,一边拍照。我们每到一个民宿或酒店,一进门先要拍照或录像,留存作纪念,因为我们懂得,每个留宿店都可能是这一生的唯一。儿子鼾声隆隆,我们也没有刻意叫醒他,开始准备晚餐。

我们来英国十天了,除了学生公寓的简餐,一家三口还没有好好的正式共餐过。此时此刻,虽然我们远离家乡,但民宿的居住条件和环境,让我很快感受到了家的温馨。虽然很多厨房物品有点陌生,但洗切炒炖、锅盘筷勺、烟火气味,无不都是熟稔于心。我们早已没有再出门的打算了,别墅给我们的惊喜还未减弱,慢慢观察,细细品味,仿佛要将这份喜悦充盈到这三天的每分每秒之中。别墅离爱丁堡市区还是有点距离,周边除了同样的别墅,没有任何商业气息,也鲜有行人、车辆。有人摁门铃,儿子主动去开门,然后大家在门口讲了一堆的话。儿子跟我们讲,是隔壁邻居一对老夫妻,房东找了工人明天要来给玻璃阳光房安装窗帘,委托邻居来开门,施工时照看一下。邻居看到我们亮灯了,特意来打个招呼,明天可能会私自入屋。按照我们的想法,房东只需给我们发个信息,或者邻居直接敲门而来,遇见了人就说明情况,没遇见人就直接施工,谁也不知道了。英国人就是这样刻板,事事都要交待清楚,我倒是喜欢这样的循规蹈矩。

这一夜,寂静无声,我们在苏格兰的别墅中进入了各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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