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枪与病榻

1961年7月2日清晨,爱达荷州凯彻姆。

海明威趁妻子熟睡,从地下室取出那支勃朗宁双筒猎枪。他装上两发子弹,走到前门厅,将枪管塞入口中。

三天后是他六十二岁的生日。

此前一个月,他在医院里接受了十一次电击治疗。出院后他对好友霍奇纳说:"毁了我的脑袋,抹去了我的记忆——我的资本——还让我失业,这有什么意义呢?"

1899年,伊利诺伊州橡树园镇。

母亲格蕾丝一直想要一对双胞胎女儿。她给幼小的厄尼斯特穿上蕾丝裙,扎上辫子,留起长卷发,与姐姐穿一模一样的衣裳,睡孪生婴儿床,玩同样的玩偶。

父亲克拉伦斯是另一极——医生,猎手,沉默寡言的男人。从海明威三岁起便带他去密歇根湖畔钓鱼、打猎、在野外过夜。

1928年,父亲克拉伦斯用一把左轮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1961年,儿子厄尼斯特用一支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1918年,意大利前线。十九岁的海明威被迫击炮弹炸成重伤,身上嵌入两百多块弹片。在米兰的医院里,他爱上了照顾他的护士。回国后,他收到她嫁给意大利军官的信。

此后。

西班牙内战的炮火。

二战诺曼底的滩头。

非洲丛林两次飞机坠毁后的烧伤与脑震荡。

全球刊发他的讣告,他活着走了出来。加勒比海上与巨型马林鱼的贴身搏斗。

四任妻子,每一段都始于炽烈的相爱,终于他的主动离开。

1952年,《老人与海》问世。

老渔夫桑迪亚哥连续八十四天出海一无所获。第八十五天,他钓上一条巨大的马林鱼,在茫茫大海上与它缠斗三天两夜,将其制服。归途中鲨鱼群接踵而至,老人拼死反抗,最终只拖回一副冰冷的鱼骨架。

老人回到窝棚,睡着了。他正梦见狮子。

那一年海明威五十三岁。

1874年,巴黎。威廉·萨默塞特·毛姆出生。父母先后离世,他被冷漠的牧师伯父接回英国抚养。因口吃和身材矮小,他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长大。后来在伦敦圣托马斯医院学医,在伦敦兰贝斯区的贫民窟里为底层穷人看病。

他写菲利普——先天残疾,自幼父母双亡,历经宗教束缚、情欲煎熬、理想幻灭,最终在平凡生活中找到内心安宁。菲利普说:"生命没有意义,人活着没有目的。"

他写拉里——一战中挚友为救他而牺牲,从此叩问生命本源,不与世俗正面对抗,不标榜特立独行,只是安静地在阅读、静修、劳动中活出自己的节奏。

他写斯特里克兰德——抛下一切奔赴绘画理想,世人斥他癫狂冷漠,他舍弃一切,奔赴画布。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1965年12月,毛姆于法国尼斯病逝,享年九十一岁。

1961。猎枪。

1965。病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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