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150期“阅”主题文活动。
我向来以为,读书一事,与人生轨迹大抵相似,皆是起落无常,难以预料。少年时读书,如饥似渴;青年时读书,意气风发;中年时读书,却不知何时已变了滋味。
记得童年时,家中书少,偏我又嗜读。每每得到一本破旧的小人书,便如获至宝,躲在墙角,借着昏暗的灯光,一字一句地啃下去。那时读书,不求甚解,但觉有趣便好。书中世界,远比我那四壁空空的家更为广阔。邻居家有个老学究,见我常蹲在门口看书,便招我进屋,许我翻阅他的藏书。那老先生的屋子,四壁皆书,霉味与墨香混杂,竟成了我记忆中最芬芳的气味。
后来上了中学,读书便多了几分功利。老师列了书单,说是必读,我便囫囵吞枣地读下去。那时读书,不再单为趣味,更为那纸上的分数。然而偶尔也能在必读书目外,觅得几本闲书,夜深人静时偷偷翻阅,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现在想来,少年时的叛逆,竟大半发泄在读书上了——愈是不让读的,偏要读;愈是推崇备至的,反倒敬而远之。
大学时,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读“闲书”了。图书馆成了我的避难所,书架间的过道,成了我散步的小径。那时读书,颇有些卖弄的意思,专挑那些冷僻难懂的来看,仿佛读了别人不读的书,自己便也成了与众不同的人物。现在想来,不免好笑,然而谁年轻时没有几分轻狂呢?
工作以后,读书的时间竟如沙漏中的沙,不知不觉便少了。买书的速度远超过读书的速度,书架上未读的书越堆越高,如同债台高筑,每每望之,心中便生出几分愧疚。有时决心要读,翻不了几页,便被电话、邮件、微信打断了。读书成了奢侈的事,需要特地挤出时间,如同病人服药,须定时定量。
前些日子搬家,不得不整理那些积了灰尘的书。每一本都勾起一段回忆:这本书是某年某月某人在某地所赠,那本书是熬夜读完的,还有一本,书页间竟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枫叶,却怎么也想不起是何时、为何夹进去的了。
最令我感慨的,是一本《水浒传》。那是我父亲年轻时读过的版本,纸已泛黄发脆,轻轻一碰,便似要碎成粉末。书中空白处,有他用钢笔写下的批注,字迹已然模糊,但依稀可辨。父亲年轻时读书,喜在书上勾画批注,母亲常埋怨他“糟蹋书”,他却说:“书是活的,要跟它说话。”
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书说话”了。这些年来,我读书越来越快,越来越功利,读完便扔在一旁,急忙去抓下一本。书成了消费品,而非对话者。
那日,我放下手中的活计,坐在一堆杂物中间,重读父亲那本《水浒》。慢慢地读,不求快,不贪多。奇妙的是,当我慢下来,书中的文字似乎也活了过来。我仿佛看到父亲年轻时,在煤油灯下读书的身影;看到他在某些句子下面划线时,心里在想什么;看到他读到精彩处,忍不住在页边写下“妙!”字时的神情。
读书至此,已不只是阅读,而成了与过往时光的对话。
人至中年,方知读书的真味,不在多,不在快,而在与之相处时的从容。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只见一斑;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见得全面;若到老年,或许能如台上玩月,洞悉其中三昧了吧。
如今我再读书,不再追求数量,不再炫耀知识。有时一本好书,宁愿读得慢些,再慢些,仿佛与老友对坐,不必多言,已然心领神会。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竟成了最美妙的音乐。
书的流年,也是人的流年。每一本书都记录着某个时期的自己,重读旧书,如同与过去的自己重逢。那人或许幼稚,或许浅薄,但那是来路,不可抹杀。
窗外天色渐暗,我合上书页,却不急于开灯。在暮色中静坐片刻,忽然明白:阅读之于人生,不是匆匆过客,而是终身伴侣。它见证我们的成长,包容我们的变化,永远在那里,等待下一次的开启。
读书至此,方算读出了几分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