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高尔河畔

作者:谷晓风(湘西/白族)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走了,走了,去看白鹭了!”

    老黄背起背篓,高声大气地冲我吼了一嗓子。

    这老家伙,知天命的年纪了,兴致却还在那片大山上,那条小河边,风雨无阻每天都要巡查一次的原始森林里,天天如此,年年如此,寒来暑去,乐此不疲。

    老黄是桑植八大公山原始次森林自然保护区内原住户,也是保护区内最早一批巡护员,五十多岁,一架骨头,却依旧身板硬朗,翻山越岭从不喊累,从不叫苦,经得起风吹,扛得住雨打。

    “老黄,你慢着点儿,我可不比你腿脚快。”

    “老黄牯,骨头硬。”

    我一边回应,一边嬉谑着,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酸秀才,就是娇气。”

    老黄嘟囔一句,似乎略带些轻视意味。

    而这次我俩巡查的目标,叫高尔河,老黄每天都须巡查的定点之一。

    名字叫河,实则只是一条溪流,八大公山极其重要的一道山涧水,自湘鄂交界风车口“九牛池”(这里有个神话故事)开始起程,收集了九座山峰无数树木花草的涓涓细流后,又沿着一条幽深的峡谷蜿蜒而去,峡谷内林木森森,怪石林立,其水至清,其水至冽,中途更有数条倒挂的瀑布加入进来,其景如画,其势如虹,自然风光十分秀美。澧水三源,数十公里后,这溪流便最终汇入五道水镇澧水北源主干道,成为九曲澧水最为重要的一条主源流。

    时间则是早饭后,俩人组成的临时小队,一前一后相跟着,沿着在八大公山崎岖的山道结伴而行,一路沐着清风,浴着凉意,又恰逢天高云淡,周遭山色空濛,空气也颇清新,云深不知处,不时还有一串悦耳的鸟鸣随风洒落,令人身心愉快。

    只是雾气还没散尽,路边草木挂满秋霜,前面带路的老黄只好不停地挥起手中开山刀,除去路边各色杂草,以免打湿了衣服鞋帽。

    这次出巡,与其说是看白鹭,倒不如说是给白鹭送行。此刻,就在老黄肩头背篓里,除了装着我俩的午饭外,其实还装着一只鸟笼,一只即将放归自然的白鹭。起因则是由于前些日子,高尔河畔一只鹭鸟受了伤,为老黄所救,并带回家里休养生息数月后,选择今天放归山林,回归自然。

    保护并救助野生动物,也是老黄平日工作的重心之一,恰巧这次我也来到八大公山原始森林采风,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便主动要求他把我带上,以增长见识。

    老黄倒也爽快,一口便答应下来。

    临行之际,当我提起这只白鹭鸟时,老黄开口便这样说道:

    “遭孽哟,要是我不帮帮它,晚上睡觉都不得安生。”

    “这一方山水,虽说是我在看守,其实不管树木花草,野兽鸟雀,大家都有份。”

    “比方一个家庭吧,家里好几姊妹呢,还有一个共同妈妈,万一哪个出了事,谁能看着不管的?对不对?”

    如此比喻,倒也形象。


    一路前去,平常看似并不多话的老黄,只须一脚踏入山林,一提起山里野兽野鸟雀,各种野生动植物,以及这片自然资源保护区,就成了话痨,什么栱桐,鸽子花,红豆杉,千手观音,哪道山岭上长着一棵千年古崖柏,哪道深谷里藏着几株名贵野天麻,哪座山头有云豹,哪道沟谷有黑熊,以及锦鸡,竹鸡,雉鸡,老黄扳着手指头,侃侃而谈,如数家珍,描述得活灵活现,头头是道。

    老黄说,莫看巡山很自在,其实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其中诸多苦乐,唯有自己体会。一年四季,各自不同,春夏秋冬,寒来暑往,虽说山里有芳草,有花香,有新鲜空气,但山深似海,路途艰险,其中风霜雪雨,地质灾害,山火隐患,以及各种野兽,各种突发情况,实则也有不少困难的地方。

    而最让人担心的,就是害怕遇到云豹和黑熊(当然,这种情况极少见)。

    进山人要多,人少太寂寞,至少得两人一队,互相也有个照应。

    千万不能一个人进山乱撞,万一迷失方向,会很麻烦。

    手里最好拿把开山刀,既可壮胆,也可应急。

    遇事莫惊慌,惊慌就失策,山林里云豹黑熊再凶狠,但也惧怕人类,万一不巧碰上了,你得先镇定,再设计谋,此时不可大喊大叫,更不可乱跑,一跑就坏事,得先定住心神,稳住阵脚,只要气势比它雄,它就心虚,就会自己退回去。

    一边赶路,一边听老黄聊着这片山林发生的各种事情,以及他自己多年巡山攒下的各种经验与感受,既让人感到有些惊奇,也让人感到有些心怯。

    于是,我便半开玩笑地问他道:

    “要是万一哪天真的出了事,真的就被野兽祸害了,那可怎么办呢?”

    怎么办?凉办(拌)!打开堂屋门,搭起八仙台,敲几朝丧堂鼓,点几把黄裱纸,再请几个和尚道士跳一夜撒叶儿嗬,就此完事;奈何桥上亡人多,我们土家汉子,唱一出戏文敬生死,就这么简单。

    既然已为国家办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上面领导也讲了,这片大山林,是国家稀有的自然宝库,珍贵得很,里面藏着不下于两千种珍贵树木,不少于一千种珍贵中药材,还有几百种鸟雀,几百种野牲口,还有野生山菌,还有矿产资源,还有捧起来就能直接解渴的山泉水,农夫山泉都从这里取水办工厂呢,国家花了大价钱,那就得有人看管着,万一哪天真的出了事,那也是命。

    这话说得,竟然如此豁达!

    一路闲聊,当踏上一座小石桥时,我们不知不觉便抵达了高尔河。

    此时站在桥头,但见周围视野辽阔,一涧溪水于乱石罅穴里间关流淌,流入桥底又形成一个巨大的渊潭,潭水微澜不惊,碧波荡漾,四周植被葳蕤,青翠欲滴,几株野百合与一片不知名黄花在周国竞相怒放,溪水中游鱼也历历在目,且不时还有几只垂钓的野鸟在水面起起落落,正是涉禽栖息的好场所。

    “看,就在那边了,那棵黄桷树,就是它的家。”

    “这小家伙,我就是在那边捡回它的。”

    老黄指着石桥那头对我说。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是一块疏阔的台地,台地里长着一棵高大的黄桷树,枝繁叶荗,遮天蔽日,树身壮硕,冠盖盈亩,高约二三十米,须数人牵手才可合抱,而树顶上,此刻正有十数只白鹭,正你追我赶此起彼落地,占据了树冠翩然起舞,盘旋往复。

    老黄说,八大公山鸟类众多,鹭鸟只是其中之一,而白鹭,又是八大公山极其罕见、极具灵性的一类涉禽,通体洁白,体态典雅高贵,对于栖息地的选择也颇多挑剔,非高大挺拔的百年古木不落脚,非水草丰美多鱼多虾的水域不栖息,而高尔河周边,森林广阔,地表水资源丰富,具有良好的生态环境,恰好符合它的要求,每到春夏之际,便有无数鹭鸟衔着树枝,搭起巢穴,呼朋引伴来到这里,经营它们美好的爱情。

    老黄说,平时巡山累了时,他自己也喜欢来这树下休憩乘凉;坐在树下,看白鹭在头顶唱歌跳舞,自己则就着清泉,吃着午饭,看着白云,观着山景,何其惬意。

    1986年,国家就已把这片山林划定为自然生态保护区,而且还聘请自己当了森林巡护员,这是对自己的信任。自己虽出身山林,不懂得更多大道理,但金山银山,不如眼前的绿水青山,眼见这片山林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像一幅山水画,就觉得生活有了底气,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他说他最喜欢的鸟儿就是白鹭了,每次巡山来到高尔河,他都要停下脚步,仔细观赏这群野鸟的各种生活习性。那一身洁白的羽簑,那一对细长的脚杆,那霞帔一般的冠羽,那绅士一般的步伐,细长的颈脖一曲一伸之间,此刻还在清清水边悠闲漫步呢,却突然又一展翅翼,一飞冲天,叨着水中得来的渔获向那青山绿水里翩然飞去,并很快消失不见了。

    这像不像一幅画?

    这像不像一支歌?

    秀才,你说,到底像不像?

    老黄含笑相问,我笑而未答。

    此时微风不燥,阳光正好,我们一来到树下,老黄便手脚麻利地放下背篓,解开鸟笼,并下到溪水里打来一瓶清水,又从背篓里取出一小包新鲜鱼虾,开始着手放归自然的准备工作。

    这时我才看清,那鸟笼里鹭鸟体型尚小,年龄尚幼,其实是一只出生不久、且尚未成年的雏鸟,黄脚泛青处,明显有一处折断过的伤痕。

    紧接着老黄就说起他捡回这只白鹭的故事来。

    那还是春天,老黄说,天空下着小雨,当他巡山来到黄桷树下打算稍稍休整一下时,忽然,他的目光被草丛里一只小小动物吸引了过去。

    哟嗬,一只白鹭,而且还是一只幼鸟,此时,就躲在那片草丛里,羽毛凌乱,脚步蹒跚,没精打彩的,身上沾满泥水,见有人来,一时惊慌失措,正慌不择路地往草窠深处钻。

    鸡公骟的,怎么回事?莫非昨晚风雨太大,不小心掉下树来了?

    待老黄回过神来,准备仔细看看这只落难的小鸟儿时,只吓得小家伙双翅乱颤,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慌乱的咕噜声,而头顶上方,也正有一只成年亲鸟扑打着翅膀,着急忙慌地乱飞。

    遭孽哟,老黄顿生慈悲之心,当他正要把小白鹭从草窠里掏出来时,忽然,他只觉眼前一黑,头上一疼,才发现空中那只亲鸟不要命地扑下来,盯着他的秃脑袋狠狠地啄了一口。

    鸡公骟的,还怪疼的。你看看你,怎么当妈的,如此不小心,竟让孩子跌出鸟窝来了。

    经老黄仔细检查才发现,原来这小鸟跌断了一条腿,腿杆上沾满泥沙,凝结成一块触目惊心的血痂。

        可怜的小家伙,老黄一时慈悲大发,他决定要把这只小鸟救下来,用祖传秘方帮它治疗腿伤。虽说鸟雀不同于人类,但也是一条生命,能不能治愈先不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好歹总得试一试。

    返程路上,这受伤的小鸟一直在老黄怀里扑腾翅膀,拼命挣扎,后来时间久了,感觉挣扎无望,或者是挣扎累了,便最终只好闭上它那小小眼睛,安静下来,听天由命,任凭老黄摆布。

    只可怜那只失去孩子的鹭鸟妈妈,一路盯着老黄返程的路线紧追不舍,在空中追逐鸣叫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老黄进了家门后,才一路哀怨地鸣叫着,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从此,老黄当上了小白鹭的临时妈妈,精心护理起这只小小幼崽来。

    他先是削了两片小竹,把小白鹭断开的裂缝对齐后,又用竹片固定住,然后拿来麻线细细缠绕,以免再次错位。这是老黄爷爷传给老黄的独门秘术,很是管用。接着又从山林里采回几株消炎的草药,捣出汁液,拌在食物里喂给小白鹭(开始不肯吃,后来才吃了)。并托人从山外买回一只鸟笼来,防止家里猫狗以及户外的各种野兽。每次巡山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探望小白鹭,逗弄逗弄这小家伙,以联络人与动物间感情。时间久了,这小家伙竟也有了回应,每次见到老黄,喉咙便咕噜咕噜着,仿佛已把老黄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每次从山外镇上回来,他都要买回一包新鲜鱼虾,以便给小白鹭补充营养。即便夜里,只要小白鹭一有了动静,他也会马上爬起来,跑去鸟笼边转一转,看一看,巡查一番,以致后来,就连老黄老婆都有了怨言,时不时地嗔怪几句:

    “老东西,这是你亲老子?还是你亲儿子?值得这么上心。”

    “当年我坐月子时,可没见你这般孝顺过。”

    老黄不答,憨笑不语,只当没听见。


    时光如水,眼看着小白鹭慢慢有了起色,一天天恢复健康,可以正常活动了,老黄自己也觉得颇有些成就感。

    人畜相似,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光阴转瞬即逝,终于到了小白鹭走出鸟笼,回归自然的时候了。这不,就在此地,就在此时,就在高尔河畔,这棵古老的黄桷树下,老黄亲手打开鸟笼,放出精神饱满的小白鹭后,又拿出新鲜鱼虾,最后喂了它一次。

    然而,也许是跟老黄相处得太久了,一顿饱餐之后,这小东西拍打着翅膀,梳理着羽毛,一时之间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只在黄桶树下轻轻地踱着步子,不飞,也不逃;又似乎一时之间没把准方向,没适应此地环境,只是歪着小脑袋,曲伸着长颈脖,四处张望着,打量着,那神情,其实更像是在努力回忆记忆深处某种既熟悉,却又有些模糊的往日情怀;而喉咙里,则咕噜着一串人类无法听懂的鸟语,迟疑着,徘徊着,久久不肯离去。

    只急得老黄开口骂起来:

    “鸡公骟的,你到底长没长翅膀?你倒是快飞啊!”

    然而,这小东西似乎并不理解老黄的意图,只见它逡巡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竟又重返到老黄身边,伸出长长的鸟喙,轻轻地啄了啄老黄的裤脚。

    老黄只好耐心地蹲下身子,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脑袋,手指远方,哄孩子一般,自言自语地陪它聊起天来:

    “以后可得小心点儿,莫要再次弄伤了自己……”

    “去吧,去吧,那边才是你真正家园……”

    “……”

    就在老黄絮絮叨叨的嘱咐声里,忽然,这小小鸟儿猛一展翅,顿时如一道闪电,如一只洁白的精灵,向着那蔚蓝的天空飞扑过去。

    其时天好高好远,无风亦无云,而更远处,空寂的大山已传来一阵隐隐的松涛,而那道逐渐淡去的鹭影,也化作一句优美的诗行,镌刻在高尔河蔚蓝的天空里。

                                            散文/谷晓风/白族 /于桑植 /2026/3/31

               

作者:谷晓风

简介:①谷晓风,白族,农民,湖南桑植人,少有文名,偶有诗文见诸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

          ②本文已被录入《湖南生态文学》第154期(2026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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