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屿城,那盏灯灭了。楼下那辆车还停着,没走。
一座县城的老房子里,父母的鼾声一轻一重。手机扣在枕头边。
一间没有窗的出租屋。手机最后一页那个图标,他没点。
两室一厅,电视关着。小本子合着,压在枕头底下。
有人的挂钟刚对过,秒针走得很准。
有人的手机留在副驾驶座上,黑的。
南洲,大班椅空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这些不是同一个夜里的事。隔着好几年。
那几年,很多人的手机里装着同一个软件。
有人删了,有人没删,有人删了又装回来。
有一年,她有两百万粉丝。
榜上那个名字挂得很高,谁进来都看得见。往下黑压压一片。
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上面的名字挂了很久。
有一夜,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
谁也没看见谁。
夜最深的时候,总有一句声音从某个屏幕里飘出来,飘一下,散了。
——谢谢哥。
镜头前坐着的,换了一个人。那句话是一样的。
一
快餐厅的桌上有一根橡皮筋。红色的,不知是谁留下的,捏上去已经发黏。
他把它拉开。松手。弹回去。
又拉开,比刚才长一点。松手。还是弹回去。
第三次他用了力。断了。
断口缩在他指头上,勒出一道白印,过了一会儿才泛红。
他四十五岁生日刚过完三天。午饭高峰已过,店里稀稀拉拉几个人。他点了杯最便宜的可乐,占着一张四人桌,假装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老婆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他回了个笑脸,没说要回去吃。
其实他已经在外面晃了整整七天。每天早上穿戴整齐出门,假装去上班,然后在商场、图书馆、公园里挨到天黑,再掐着下班的点回家。
出门前有两件事他一定做:把领口翻好,把皮带扣正对肚脐。这套动作他做了二十年,一天没落过。
他跟老婆说公司在转型,最近在培训,朝九晚五,挺轻松的。
说完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二
七天前,HR把他叫进小会议室。
那间屋子他很熟悉。五年前他进去过一次,是升职谈话。这一次不一样,桌上摆着一份协议,HR的笑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说的话却完全不同。
"王哥,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没办法。你放心,赔偿这块我们尽量争取——"
他看了一眼赔偿金额。
三万二。
基数按最低那一档算的,年限也只认最近这几年。他算了算,自己在的那十一年,最后折成了这个数。
他说这不合法。HR说可以去仲裁,但流程走下来至少半年,而且行业内背调我们会如实填写。
他知道"如实填写"的意思。他把笔拿起来,笔帽拧下来,又拧上,拧下来,又拧上。
他签了字。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没动。保安过来锁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门打开了。
第二天他还是六点四十起的,跟上班时一样。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做了那两件事:把领口翻好,把皮带扣正对肚脐。
他没去公司。他去了城南那家商场的男装层。
他挑了一套藏青色的,跟店员说,试试。试衣间的镜子很亮,把他照得比平时体面。他穿上,把下摆扯平,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有点紧,他翻了两下。
店员在外面问,先生,出来了看看?
他出来了。店员替他把肩线扯了扯,说这版型挺适合您的。他转过身,看镜子里的后背。镜子里的那个人像还在上班。
他翻了翻价签。两千六。
他说再看看。
回试衣间换下来的时候,他把衣服挂好,衣架朝里,跟店里别的一模一样。这是他做了二十年的事——不管在哪儿,衣架都要朝里。
第二天他换了一家,城北那家。第三天去了更远的一家。他不重复同一家,怕被同一个店员记住。
第七天他在试衣间里换衣服,隔着布帘听见外面两个年轻人说话。
一个说,你看你爸,四十多了还在那儿试衣服。
另一个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隔着帘子听见那句。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一会儿。
出去的时候他照样把领口翻好,把皮带扣正对肚脐。那两个年轻人已经走了。
后来他开始投简历。投到第一百份的时候,他开始怕半夜醒来。投到两百家的时候,他半夜醒来,就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天花板。
醒着的那几个钟头,他刷手机。什么都刷。有一回划到过唱歌的,他停了两秒,划走了。
有一家公司给了他面试。面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比他小整整一轮。年轻人翻着他的简历,语气很客气:"王哥,您的经验我们非常认可。不过说实话,我们这个岗位的薪资预算可能达不到您的期望……"
他连忙说可以谈,降一些也行。
年轻人笑了笑,说那行,我跟上面反馈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盯着那条没有回复的短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他也是这么对待一个来面试的老家伙的。那时候他三十五岁,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六岁的求职者,头发花白,说话有点结巴。他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打发走了,心里还想: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折腾什么。
现在他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结巴了。
三
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图书馆翻一本《如何度过中年危机》。翻了几页,合上,又翻开,还是那几页。
邻座有人在刷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公屏上飘过一行字,又散了。
老周是他以前的同事,比他早两年离开公司,自己出去做生意。两个人一起加过班,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老板。
老周说有个项目,稳赚,就差一笔启动资金。说了一堆专业术语,什么供应链整合,什么渠道下沉。他听不太懂,但老周的语气很笃定。
"老王,咱俩二十年交情,我不会坑你。"
他犹豫了三天。三天里他查了很多资料,搜那个项目的名字,搜老周的公司,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把钱拿了出来。
十二万。其中八万是他攒着准备提前还一部分房贷的。另外四万是老婆存到他卡上的。他问她,她说不小心按错了。他没再问。她也没再提。
转账的时候他手指抖了一下,还是按下了确认键。
四
同一天晚上,南洲的雨下得很黏。
顾承坐在大班椅上,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直播间里,她抱着吉他唱慢歌,发梢垂下来挡住眼睛,笑起来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发糕。
网名只有两个字:萤火。
右上角那个数字一直在跳,几万人在里面。侧面挂着一个榜。第一名那个名字挂了很久,没人撼得动。
他刷了一个礼物。金币在公屏上闪了一下,散了。
他截了一张图。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相册里存了几千张,按日期排着,从来没删过。
她抬头看见了,笑着念他的名字,说谢谢哥。
她说过孩子发烧。有一回镜头外面递过来一只小碗,他看见过。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传过来,含含糊糊的。台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窄的亮痕。
他随手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音量压到最低,人往椅子深处靠了靠。
那时候榜首还不是他。后来是了,挂了很久。
五
曾明第一次给她刷到五十万的时候,收到了私聊申请。
他在一家公司管了二十年仓库,账目没出过一分钱的差错。他家里那只挂钟,每个星期天晚上都要对一次时间。
通过好友的第一秒,对话框里跳出来两个字——老公。
他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手里的茶杯满了出来,洇湿了裤腿,他也没觉出凉。
"连着一百天,每天一个专属红包。满一百天,我们就在一起。"
他掐着日子数。他在手机日历上做了一个表,每天打一个勾。
她给他改了个称呼,只有两个字:守时。
数到第九十九天,他手滑,在另一个直播间丢了一辆跑车。
三分钟后,她发来一张截图——他的打赏记录,被截得清清楚楚。
"你给别人刷了。日子,我们重新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把日历上那九十九个勾全部清掉,从第一天重新开始。
到第三年,他刷出去的加起来有三百多万。这个数是后来别人告诉他的,他自己从来没算过。
她从来没有说过"结婚"这两个字。她只说"我们"。
"我们"这个词没有日期,没有地点,也没有终点。它永远在。
有一回他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姐姐,明天你还来吗。
打完他就去巡库房了。他不知道那行字有没有人看见。
六
那一年,还有一个人。
于航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怀了三个月。
于航那年四十一。家里的日子过得像一张磨旧了的砂纸。妻子说话的语气,孩子写作业的叹气,每个月准时到的还款短信,都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每天都有,每天一样。
那天晚上他刷到她的直播间。oversize的卫衣,遮着微微隆起的弧度。她在镜头里歪着头说,等我攒够钱就退网,我们找个安静的小地方,定居。
他当天刷了十辆跑车。
那十辆也不是什么闲钱。是车贷还完那个月,卡上多出来的第一笔。他刷的时候手也抖过。
榜一那个名字,他每天进来都看得见。他刷的这十辆,够不着。
卫衣之下的弧度,他看见了,只是刻意不再细看一眼。
他在手机上看过屿城的房价。那边一套小房子,他隔三差五过去。那里没有砂纸,没有人叹气。
他管这叫定居。
有一回他真的去了。
上午十点从家里出发,开了四个小时。来回的油钱和过路费,是他第一次从那笔钱里拿出来。
她随口提过一次,说楼下有棵很大的榕树。他把车停在隔着一条街的地方,没往里开。
那棵树他看见了。树冠压下来,遮住半个路口。
他在车里待了十分钟。
不是不上楼——是他根本没有楼可以上。他连她在几栋、几层都不知道。
十分钟后他掉头开出那条街。开出很远,他把车靠边停了一次,点进去看了看。她没在播。他又关了。
回来路上加了两次油。第二次加油,他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老板娘问他,外地来的?
他说路过。
他说的是实话。
到后来,他刷出去的加起来,也过了一百万。
七
她开播前的二十分钟。
房间是租的,米白色的墙,什么字都没有。她特意挑的——背景越干净越好,干净才能让人往里填自己。
她先把桌上的东西挪开,挪到镜头外面。
挪走的是:一张孩子的照片,正面朝下扣着;一个撕了标签的药盒;半杯水。
然后化妆。口红要淡,眼线只画眼尾。头发要留一缕在前面,发梢垂下来挡眼睛——她试过,挡住眼睛的时候唱慢歌效果最好。
她调麦,试了两声,听了回放。
她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放进抽屉,推到底。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最底下。她没拿出来,也没看。
然后她点开软件,看着那个"开始直播"的按钮,等了三秒。
三秒里她什么都不想。
按下去。镜头亮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她开口第一句说的是:哥,我来了。
有人进来晚了。她看见了,说,我们等他一下。
八
李建国的工厂最红火那几年,一年能挣五六十万。
他在县城买了房,换了车,逢年过节给员工发红包。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是县里给的。挂上去那天他请了客,喝了不少酒。
那时候他手机里装着那个软件。夜里工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点进去,听人唱歌。他刷过几个大礼物,金币一串一串往下掉。公屏上有人喊他建国哥。
榜上前面那几个名字,他都眼熟。有一个挂得最高,他冲过,没冲上去。
那时候他刷一个数,眼都不眨。厂里一个月的水电费,也就那么多。
后来整改来了。环保说他设备不达标,他投了八十万;又说厂房不合规划,他又砸了五十万。订单是从那以后开始少的。客户说越南那边报价更低。他降到几乎没有利润,客户还是走了。
工厂关门那天,他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发给了工人,然后一个人在车间里坐了很久。机器停了,整个车间安安静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看着那些亲手买回来的设备,崭新的,没用几年,现在一文不值。
门口那块牌子,他摘下来了。没扔,靠在墙角,正面朝里。
腰上那串钥匙还挂着。车间、仓库、办公室、宿舍,二十几把,走路叮叮当当响。现在一把也开不了锁。他没解下来。
他欠了一屁股债。
他开始借钱周转。一开始是银行贷款,后来是信用卡套现,再后来是小额贷款公司。每一笔他都想着是临时的,等行情好了就能还上。
他把借过钱的人的名字写在一个本子上。还一笔,划一笔。
前面划掉的少,后面添上的多。
行情一直没有好。
九
陈秀兰去那家健康管理中心,是因为怕。
她五十四岁,退休四年。丈夫走了七年,女儿在北京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大部分时间,这间两室一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怕一个人。她怕的是生病。
去年体检,查出好几个毛病。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保养就行。但她心里不踏实。她见过邻居老张,平时身体好好的,忽然就倒下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花了几十万,最后还是走了。老张的儿子把房子卖了。
她不想成为女儿的负担。
夜里睡不着,她就刷手机。有一回刷到一个姑娘抱着吉他唱歌,发梢垂下来挡眼睛。她听完了整首。那姑娘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女儿小时候。
有一回,那姑娘在镜头里提过一句孩子发烧,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她没刷过礼物。她只是听完了。
公屏上有人刷大的,数字一串一串往上滚。她看不太懂,只觉得多。后来看明白了:那一个,够她吃好几年的药。
那家中心装修得很气派。前台小姑娘笑容甜甜的,端茶倒水,一口一个阿姨。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小伙子接待了她,说话温温柔柔,跟她分析了很多她听不懂的数据,最后推荐了一套抗衰老方案。
"阿姨,您想想,身体健康了,不给儿女添负担,这点钱算什么?您女儿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您要是病了,她还得请假回来照顾您,那损失可就更大了。"
十二万八。
她吓了一跳,说太贵。小伙子笑着说:"阿姨,您现在投入一点,以后省下来的医疗费可不止这个数。"
她把卡从包里摸出来,摸到卡面上那道划痕,指腹在上面蹭了两下。
她刷了卡。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旁边几个大字:努力就有回报。
回家路上,她拐进社区诊所量了一次血压。数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里夹着历年的体检报告。
收据也夹进去了。夹在最里面那一页。
十
三个月后,老周的电话打不通了。
从忙音,到关机,到停机。他找到老周的公司,已经人去楼空。
他报了警。警察说这属于经济纠纷,建议走民事诉讼。他找了律师,律师告诉他,就算赢了官司也很难执行,因为对方名下大概率没有任何资产。
"这种人我们见得多了,"律师说,"钱早就转移了。"
他在律师事务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
他问警察,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警察翻了翻记录,说,转出去之后走了很多道,绝大部分追不回来。有一部分,是打赏。
他没听懂。警察也没解释。
那天夜里,他下载了那个软件。
他不太会用。划了很久,才划进一个直播间。
镜头里坐着一个姑娘,抱着吉他唱歌,发梢垂下来挡眼睛。公屏滚得很快,刷什么的都有。在线那一栏,几万人。侧面有个榜,第一名那个名字挂在最上面,挂了很久。
那一夜,屋里不止他一个人。
南洲,大班椅上,顾承也在。他进来的时候没打招呼,公屏上立刻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没理。他刷了一个,截了张图,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音量压到最低。客厅里有人在说话,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
曾明刚巡完两排库房回来,坐在值班室的铁架子床边。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锁了屏,起身去查下一排。他不知道那行字有没有人看见。
于航在客厅。妻子在里屋陪孩子写作业。他把音量调到一格,戴上耳机。耳机线压在领口下面,他没拨。
李建国那间屋子没有窗。屏幕的光打在墙上,正好照着那张海报,照着"努力就有回报"那几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扣下了。
陈秀兰那间两室一厅里,手机搁在枕头边,黑着。她从来没进过直播间。她只是有一回划到过,听完了整首。
有人进来骂一句,骂完就走。有人挂着不说话,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打,就图这屋里有点人声。有人问她多大,问她住哪,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有人在底下报价,报完自己又删了。
公屏上飘过一行字,很慢,被后面的字挤上去,没人理。
那行字是:姐姐,明天你还来吗。
他看见了。他想回一句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个字没打,从头到尾。
那行字飘到顶上,散了。
有人盯着她看,有人盯着榜看,有人盯着那几个刷大的人看。
有人刷了一个大的。半屏都是金光,飘了很久才散。公屏上全是字,有人喊,有人跟着起哄。
他盯着那个特效看完了。
那个数,他算了算。
够他还两年的房贷。够他妈吃十年的药。够孩子上到初中毕业,连课外班都算进去。
那一个,比他卡里剩下的全部还多。
他不知道警察说的那句「打赏」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这满屏的金光里,有没有一张,是他那十二万转过几道手之后变的。
她抬头,笑着念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他。
名字他记不住。那个数他记住了。
十一
顾承知道那件事,是在她开播的第二年。
那天公屏上忽然刷得很快。有人在打一行字,打了三遍:她结了婚,有孩子。
他私信过去问她。她没躲。她说:是真的。他一直没问过。
那天晚上他坐在车里,没有上楼。他盯着那块屏幕,看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他不是在看她还能不能圆回来。他是在把这件事坐实——坐实了,它才算真的发生过。
然后他又刷了三个王冠。
那三个不是挽留。是存档。
她抬头,笑着说谢谢哥。
跟对所有人一样。
十二
他约她见面。
南洲的一家茶馆,包厢里的铁观音泡得发浓,苦得挂舌头。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纸。纸很厚,用一根橡皮筋扎着。红色的,捏上去发黏,用了很多回。他把橡皮筋褪下来,搁在桌上。橡皮筋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两个人中间。
他把纸推过去。
这沓是一千多万。加起来,最少两千万。一笔一笔,打印得整整齐齐。哪一天,几点几分,刷的什么,全在上面。
她没动手翻。
他说,最少两千万。再陪我一年。
她说,我不。
中间人是他的堂嫂。那天包厢里烟味裹着茶香。堂嫂问他:这一年,你们到底有没有像正常恋爱那样相处过?
他闷头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口鼻里一起飘出来。
"她一直提醒我,不可能。都是我一厢情愿。"
"那你明知道她不愿意,为什么不肯松手?"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那就坐牢喽。现在是要进去坐二十年的人,她都不肯陪我一年?真当我好说话。"
她托人带话,说钱慢慢还,两个人从普通朋友重新开始。
他把话挡了回去:他花了一千多万,不是来做普通朋友的。
十三
第三年的春天,她被刑事拘留。
取保出来后的两年,他每月飞两趟屿城。
早上八点,他的电话准点打过来;晚上九点,他的车停在她家楼下,看着那盏灯灭了才肯走。
她把他的号码删掉过很多次,删了又存回来,备注一直空着。
她不再坐到窗边。吉他立在墙角,琴包上的拉链锈住了,很久没有拉开过。
她试过转两百万过去。他把钱退了回来。
十四
李建国跑了。
走之前他跟老婆离了婚,把所有财产划到她名下,让她带着孩子回娘家。手续办完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等她们走远了才动。
他自己背上一个包,离开了那座城市。
现在他住在一间月租四百块的屋子里,没有窗户,白天黑夜都一样暗。墙上贴着一张外卖平台的海报,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旁边几个大字:努力就有回报。
他每次看到那张海报都想笑。
身份证压在床垫底下,三个月没拿出来过。陌生号码他一律不接,但每一通都会看完——看完,把屏幕擦一遍,扣在桌上。
手机最后一页还留着那个软件。他删过很多回,删了又装回来。不点进去。
有一回点开过。榜上还是那些名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了。数字也还是那些数字。
同样的数,他从前刷过,眼都不眨。现在他得跑一整天的单,才够那个数的零头。
他把屏幕扣下了。
送单的时候他绕着走。厂区那条街,他从南边绕,多出来的两分钟他自己认了。
墙上那张海报他撕过一回,撕到一半停住,剩下半张还挂着。
那天他送单到一个小区。
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人牵着个小孩从楼道里出来。小孩在说什么,男人低着头听。
他绕开走了。
绕出去半条街,他把车停在路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那个号他背得出,不用翻。
他按了拨号键,又按掉。
屏幕黑了以后,他又按亮了一次,看了一眼。还是黑的。
十五
陈秀兰再去那家中心,门关了。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通知:本店因经营不善暂停营业,会员请拨打以下电话联系退款。
她打了那个电话,打不通。她又打了几回,还是不通。
她到派出所报案,发现门口已经排了长队。站着的都是和她差不多大年纪的人,有的比她还要老。大家互相问着同样的问题:你投了多少?你也是那个项目?找到人了吗?
没有人找到人。
一个老太太蹲在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把房子卖了,投了四十万进去。旁边的人都在安慰她,但大家都知道,那些钱大概率回不来了。
陈秀兰没有哭。她站在队伍里,站了很久。轮到她的时候,她才发现一条腿麻了,扶着桌子才站起来。
回到家,她打开电视。屏幕上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做着游戏,笑声很大。她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把那个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最里面那一页。收据还在。她看了很久,又夹回去,合上。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接陌生号码的电话。有一次女儿用同事的手机打给她,她没接。女儿后来问她为什么不接,她说:"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干脆都不接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次通话她没提收据。
打之前她在本子上写了三件事。写完划掉一件,剩两件。她合上本子,才拨。
第二天她去社区诊所量血压。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老头,也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两个人各报各的数,报完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老头翻开本子给她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小孩的,笑得缺了牙。
她把自己的本子合上了。
十六
屿城。
取保候审那两年,她不出门,不看窗。
手机里那个软件,她删过,又装回来。
有一夜她点进去,随手划到一个直播间。背景是一面旧厂房的墙,墙上刷着一行大字,红漆褪成了粉白:
——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镜头前面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抱着吉他,发梢垂下来挡眼睛。有人在公屏上问:姐姐,你单身吗。
姑娘笑了一下,没答。她只说:我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答的。一个字不差。
红漆褪了,字还在。
她想起自己开播第一天的那个镜头。背景墙是米白色的,什么字都没有。
她没有退出去。
有人刷了一个小的。金币在公屏上闪了一下,散了。那个数很小——小到她从前根本不会看见。
她盯着看完了。
姑娘抬起头,笑着念了一个名字。
她说:谢谢哥。
她也说过这两个字。说过多少次,她自己数不清。
她听着那三个字,坐在屏幕这一头。
她第一次站在了这一头。
她退出去了。
后来有一年,屿城的回南天刚过,墙上的霉斑往下滴黑水。
她点开那个号。备注一直是空的。
她想把两个字填上去。手指按在框里,一个也没打出来。
删了,又存回来——这一次她没有存回来。
然后电话。
拉黑。
当天下午,撤回谅解的通知就到了。
十个月后,她再一次被戴上手铐。警车开到看守所门口的时候,路边的凤凰木开得正艳,花瓣擦过车窗,像极了她第一次开播那天,落在镜头上的那片影子。
十七
老王回了老家。
房子挂了出去,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估计要降价才能出手。他说降就降吧。老婆没反对,只说了一句:"去哪都行,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回老家那天,他把车卖了。二手车商压价压得很狠,他没怎么还价。签完字,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开出去。老婆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下面等,也没催。
走到半路他才发现,车钥匙还在自己兜里,忘了给。
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父母住在老房子里,知道他回来,高兴得不行。妈杀了一只鸡,爸拿出了藏了好几年的酒。
他没告诉他们自己失业了,只说想回来休整一段时间,城里太累了。
爸说:"累了就歇歇,不急。"
妈说:"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
他点点头,埋头吃饭,不敢抬头。
县城的主街上有一面旧墙。墙上还能认出几个字:不管黑猫白猫。
后面半句,被雨冲掉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有天晚上老婆搬了张凳子,让他把阳台的挂钩换了。
他站在凳子上拧螺丝,老婆在底下扶着。
扶到一半她说,明天还出去吗。
他说出去。
她说哦,路上慢点。
他没听出别的意思。拧完下来,看见老婆把他的衬衫领子翻好了,摆在床头上——跟他自己每天早上做的一样。
那七天里,她每天上午发来的那句话,从头到尾没变过。
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不是"今天怎么样",不是"培训顺利吗"。
只问晚上。
他不知道老婆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没问,她也没提。
只是有一天,他打开银行卡余额,发现又多了一笔钱。四万块。跟上次那笔一样多。备注栏空空荡荡,但他知道是谁存的。
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个人在厕所里哭了很久。开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住自己的声音。
十八
两次开庭,南洲的雨一直没停。
法庭上播放了那段录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审判庭里响起来——"那就坐牢喽,她都不肯陪我一年?真当我好说话。"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离婚协议签好了,家里的财产都归她,他净身出户。
她站在被告席上,声音很稳。她没哭。
"我承认,我靠暧昧留粉丝。这套暧昧引流的方式,是这个圈子里通行的玩法。 可我从来没有伪造过离婚证,去骗他们转账。"
她的指尖在被告席的木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停住。
"他们三个刷几百万、上千万的时候,谁也没跟自己老婆说过。谁也没想过,真的要离婚娶我。"
休庭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他想从侧门走,一头撞上拎着文件袋的妻子。袋子里装着他这几年所有的打赏流水,打印得整整齐齐。
十九
另外两个人后来都签了字,各退了十五万。
刷出去的是几百上千万,能退的只有这些。中间那些——平台抽的、活动冲榜的、互刷来回的——没有人提,也没有人算得清。
曾明收下那笔钱之后,把手机日历里所有跟她有关的日程,一条一条删干净。删完,他搬了张椅子,站上去看那只挂钟。差了不到一分钟。
他把指针拨正。从那以后,每个星期天晚上,他还是对一次。
于航也收了钱。他还是照旧下班。只是再没有点开过直播间。
二十
判决还没有下来。南洲的芒果倒是熟了,甜香一阵一阵地卷过法院的院墙。
判决下来之前,另一条先上了新闻。
主播,诈骗,三个打赏人,一串数字。名字打了码,金额没打。
两室一厅里,她换台的时候扫过一眼,没停。她现在不看新闻了。
那串数她见过——那一年在公屏上滚过的,一个比一个多。
那个声音她也听过。抱着吉他,发梢垂下来挡眼睛。
她把电视关了,去客厅量了一次血压。数字记在小本子上。夹本子的那一页,收据还在。
县城老房子的电视开着。妈在换台,换到那条,多停了一会儿。
"这姑娘看着挺乖的。"妈说。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串数他见过。那一夜他算过:够还两年房贷。
南洲,大班椅空着。
那几年过去了。很多人的手机里,那个软件还在。
有人删了,有人没删,有人删了又装回来。
二十一
他买完鱼,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边的大屏上正在播放新闻,一行标语从屏幕上滚过:时局承压,共克时艰。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几个字。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鱼。
摊主用一根橡皮筋把袋子扎紧了。红色的,捏上去发黏。这种他认得。
鱼在袋子里还在扑腾,尾巴拍打着袋壁,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攥紧塑料袋。鳞片刮过掌心,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那根橡皮筋他后来没再见过。勒出的那道白印,早褪了。
远处,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疾驰而过。
他想起那年进公司的时候。他那时候三十四岁,看见楼下墙上那行字,心里是热过的。
那行字现在只剩前半句了。
他转身往家走去。妈还在等他回去做午饭。
鱼在袋子里又扑腾了一下,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