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小屋

林锦在辞职信上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窗外的银杏叶正往下落。

二十五岁,第三份工作,第二次裸辞。她把信折好,放进牛皮纸信封,心想,这一次至少撑过了试用期。

人事经理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人,看完信后抬头看她:“小林,能问问原因吗?”

林锦张了张嘴。

她想说,每天早会要轮流发言,轮到她时手心全是汗。她想说,同事聚餐坐在角落里,一晚上插不上话,回家后反复咀嚼自己是不是太孤僻。她想说,上周方案被否,组长说“再改改”,但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改,又不敢问。

她最后只说:“不太合适。”

人事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半小时后,林锦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写字楼。箱子里是她养了两年的多肉植物、一只缺了盖子的保温杯、三本没拆封的便签本。

她站在门口等红灯,秋天的风从领口灌进来。旁边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真的不想去了,她们肯定在背后说我……”

林锦侧过头。

女生察觉到目光,匆匆挂断,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绿灯亮了。林锦抱着箱子走过去,和女生擦肩时,犹豫了一秒,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有什么资格安慰别人呢。她自己也是一个,在人群里假装看手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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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锦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楼梯房的六楼,房租便宜三分之一。

她花了三天把简历改了三遍,投出去十七份,收到四份已读不回,两份“进入人才库”。第四天早上,她坐在窗边发呆,阳光把多肉植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一下。

是妈妈的消息:“最近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林锦打了三个字“挺好的”,删掉。打“还行吧”,删掉。最后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妈妈秒回:“那就好。天冷了,多穿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隔壁单元传来练钢琴的声音,还是那首《致爱丽丝》,第三小节总是弹错。林锦听了一整个夏天,那个孩子从磕磕绊绊弹到勉强顺滑,她还是一个人坐在窗边。

下午四点,她决定出门走走。

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四面墙里。她穿过菜市场,穿过放学的小学生,穿过一只蹲在墙头打盹的橘猫。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安静,她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黑板,粉笔字迹圆圆的:

“有风小屋·深夜食堂”

营业时间:18:00 - 02:00

今日供应:茶泡饭、烤年糕、红豆汤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一个人也可以来。”

林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行小字让她眼眶发热。可能是因为它用了“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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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零三分,林锦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比想象中还要小,只有一张长吧台,五六把椅子。暖黄的灯光,墙上钉着几张手写菜单,角落里摆着一盆快开花的君子兰。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系着藏青色围裙,正在切葱。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几位”,没问“吃点什么”,只是点点头:“来了。”

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个菜,顺路来坐坐。

林锦在吧台最边上的位置坐下。那是离门口最近、也离灯光最远的位置。

“今天有茶泡饭。”他说,“梅子的,还是三文鱼的?”

“梅子。”

他转身去忙。林锦把包放在脚边,开始观察这个屋子。

墙上贴满了便签纸,黄的绿的粉的,高高低低挤在一起。她眯起眼睛看最近的那张:

“加班第37天,但今天的关东煮萝卜很入味。——小周”

旁边一张:

“他说分手的时候下雨了。吃完这碗面,雨停了。——匿名”

再旁边:

“希望考研能上岸!!!——胖猫”

三个感叹号,墨迹都洇开了。

林锦没发现自己嘴角翘了一下。

茶泡饭端上来的时候,她收回目光。白米饭,海苔丝,一颗渍梅子,滚烫的玄米茶浇下去,热气扑在脸上。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的,酸的,温热的。

她已经一整天没好好吃过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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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锦开始隔天来一次。

她发现这家店真的有风。不是空调风,是老房子的门窗关不严,偶尔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凉凉的、带着夜晚气息的风。

老板从来不问她的私事。她来了,他点头;她点餐,他做;她吃完,他说“慢走”。

唯一一次破例,是她第七次来的时候。

那天她刚接到一通面试通知电话,对方说“下周一下午两点,能来吗”,她说“能”,挂掉才发现手指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紧张,还是在害怕。

茶泡饭端上来,她没动筷子。

老板擦着杯子,忽然开口:“那个茶泡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锦抬起头。

他没看她,还在擦那个本来就干净的杯子:“但是凉了也可以吃,看你自己。”

那晚林锦在店里坐到十一点。她吃完了那碗已经温凉的茶泡饭,又点了一份烤年糕。年糕烤得外脆里糯,蘸黄豆粉,甜得刚刚好。

结账时她在墙边站了很久,最后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在一张绿色便签上写字。

“今天面试通知来得太突然,我对着镜子练自我介绍,练到一半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因为太久没跟自己说过话了。——林”

她把便签贴在墙上,离那张“考研上岸”很近。

老板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她转身时,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

“欢迎下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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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时候,林锦认识了小橘。

小橘不是人,是那只蹲在墙头打盹的猫。某天晚上林锦来得早,它正好趴在店门口晒太阳。她蹲下来,它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跑。

“它不怎么理人。”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了两年,一共就摸到过三次。”

林锦没去摸。她只是蹲在那里,跟猫对视。

“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她轻轻问。

猫眨了一下眼睛。

从此以后,她每次来都会在门口蹲一会儿。小橘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也不过来,只是远远看着她。

但有一天晚上下雨,她推开门,发现小橘趴在她常坐的那张椅子下面,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坐下,不敢挪动椅子。

老板端来红豆汤,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的红豆汤格外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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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店里来了一位新客人。

是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扎马尾,背着鼓鼓的书包。她推门的动作很轻,站在门口没进来,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鸟。

“一个人?”老板问。

女生点点头。

“坐吧。今天有咖喱饭。”

女生选了最边上的位置,和林锦隔着一个空位。

林锦在吃烤饭团。她认出这个女生了——一个月前,在写字楼路口打电话那个。

女生没点咖喱饭,点了一份红豆汤。她捧着碗,半天没动勺子。

林锦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团。

安静了很久。

“那个……”女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姐姐,你经常来这里吗?”

林锦抬起头。

女生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说:“我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儿。”

林锦想说点什么。她想说“我也是”,想说“没关系的”,想说很多她二十五年来从没成功说出口的、安慰人的话。

但她最后只是把纸巾碟往女生的方向推了推。

女生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林锦第一次在这家店里听见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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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叫周苒,十七岁,高二。

那天晚上她讲了断断续续的故事。被小团体孤立,被曾经最好的朋友在背后说坏话,被全班女生当成空气。她试过讨好,试过忍耐,试过假装不在乎。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她说,“一直在想,到底是我哪里做错了。”

林锦听着。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每一次冷场、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接不住的话,全部当成自己的错。

“你没有做错什么。”林锦说。

周苒抬起头。

林锦顿了顿。她的声音有点轻,但很稳:“有些人就是……不是一路人。不是你的问题。”

周苒看着她。

然后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在陌生人面前,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安静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进红豆汤里。

林锦没有说“别哭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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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锦在墙上贴了第二张便签。

“今天跟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不是你的问题’。她哭了。我也差点哭了。原来安慰别人是一件这么难、又这么好的事。——林”

老板在擦杯子,余光扫到她的手在发抖。

“第一次?”他问。

林锦点头。

“会越来越熟练的。”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声音平淡,“安慰自己也是。”

林锦怔了一下。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学着安慰自己。但她没问。

有些话不用问出口。在这家店里,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来,又带着一点别的东西走。

小橘从椅子下面钻出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

她低头去看,小橘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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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林锦收到了那家面试公司的offer。

不是她最想去的岗位,是另一个部门。薪资低一些,工作内容也没那么有趣。HR在电话里说,觉得她性格比较内向,可能更适合这个偏执行的岗位。

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晒出来的被子。

“我考虑一下。”她说。

挂掉电话,她在风里站了很久。

晚上她去了有风小屋。

老板正在烤鱼,鱼皮滋滋冒油。她坐在老位置,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他没问什么事。只是把鱼翻了个面:“你自己怎么想?”

“我觉得……”她顿了一下,“好像又没有选择。”

“因为别的还没回音?”

“嗯。”

“那如果永远没回音呢?”

林锦没说话。

老板把烤鱼装盘,推到她面前:“有时候不是没有选择。是那些选择不够好,不想选。”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想选,也可以不选。”

林锦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她没有贴便签。她吃完烤鱼,帮老板收拾了碗筷,在门口蹲着陪小橘坐了二十分钟。

小橘今天难得靠近了一点,在她手边十厘米的地方趴下来,尾巴慢慢扫过水泥地。

“你也没有很多选择吗?”她问它。

小橘打了个哈欠。

林锦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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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没有去那家公司。

不是因为有了更好的offer。而是她发现,当她说出“我不想去”的时候,世界并没有塌。

妈妈打电话来问情况,她说还在找。妈妈沉默了一下,说:“不急,慢慢来。”

她握着手机,站在六楼的窗前,看见对面那棵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

“妈。”她说。

“嗯?”

“我上次说挺好的,是骗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妈妈的声音很轻,“你从小就这样,有事不说。”

林锦眼眶酸了一下。

“但是没关系。”妈妈说,“想说的时候再说。”

窗外没有风,天边是灰紫色的晚霞。林锦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忽然觉得它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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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平安夜那天,有风小屋难得热闹。

周苒来了,还带了一个同班的女生。女生有点腼腆,进门后小声说“你好”,周苒说她现在是自己的新同桌。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加班到十点,进来点了一碗关东煮。老板认出他是墙上那张“加班第37天”的小周。他今年已经加班第142天了。

还有一对情侣,女孩子点烤年糕,男孩子点茶泡饭,两个人分着吃。他们说话声音很轻,偶尔对视笑一下,小橘趴在空椅子上睡觉。

林锦坐在她的角落,慢慢喝红豆汤。

墙上又多了几张新便签。她看见周苒的字迹:

“今天带新朋友来吃红豆汤。她说很好吃。我也觉得。——苒”

旁边有人画了一只小猫,尾巴卷成问号。

老板今天换了新围裙,深灰色的,上面沾了一点面粉。他在吧台后面忙碌,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林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来这里快三个月了。三个月前,她是一个辞职后不敢告诉妈妈、接到面试电话会发抖、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不对劲的人。

现在她还是会在人群里紧张,还是接不住所有的玩笑,还是经常不知道怎么回消息。

但她不再觉得这是“病”。

她只是比别人想得多一点,慢一点,小心一点。这没什么不好。

“老板。”她放下勺子。

他抬起头。

“你为什么要开这家店?”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他说,“我以前也是一个人。”

林锦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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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一月初,林锦收到了一份工作邀请。

不是投简历投来的。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前同事发的消息,说她现在在做一个文化类的公众号,需要编辑,问她有没有兴趣。

林锦看过往文章,是她会点进去读的那种。不煽情,不焦虑,讲普通人的普通生活。

她回复说:“我想试试。”

面试在一家咖啡馆,没有笔试,没有压力测试。前同事如今是主编,问她:“你为什么想做这个?”

林锦想了一下。

“因为……”她说,“有些话,如果没有人写出来,那些人会以为只有自己是那样。”

主编看着她。

“哪样?”

林锦沉默了几秒。

“就是,在人群里不太自在,但又不是不喜欢人。想被理解,又怕被看穿。有很多话想说,开口就只剩一句‘还好’。”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

主编点点头:“那你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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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林锦的第一篇稿子,写的是有风小屋。

她没有写店名,没有写具体地址,没有写老板的长相。她写了一个深夜还亮着灯的小店,墙上贴满陌生人的心事,角落里有一盆君子兰,门口偶尔会来一只橘猫。

她写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女生,三次辞职,两次裸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不想要什么。

她写道:“那天她在门口看见一行小字:‘一个人也可以来。’她站在秋天的风里,觉得那句话是写给她的。”

稿子发出去的那晚,她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打开手机,后台多了三十七条留言。

有人说:“我也是这样的人。谢谢你写出来。”

有人说:“看哭了。那个小店真的存在吗?好想去。”

还有人说:“我也是infp加天秤座。”

林锦看着那条留言,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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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周日晚上,她带着手机去有风小屋。

老板正在擦吧台,抬头看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想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看那篇稿子。

吧台上的灯照着他的侧脸,眉骨和鼻梁投下浅淡的影子。他一页一页往下滑,看到最后一行:

“那个小店还在老巷子里,门口种不活花,但是有一只会晒太阳的猫。如果你也一个人,可以来坐坐。”

他把手机还给她。

“写得不怎么样。”他说。

林锦愣了一下。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碗,盛了一勺红豆汤,推到她面前。红豆还冒着热气。

“但有一句写得还行。”

“哪句?”

他没回答。

林锦低头喝红豆汤,发现今天的汤里加了小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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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小圆子是老板自己搓的,糯米粉兑温水,一颗一颗滚圆。

“今天什么日子?”林锦问。

“没什么日子。”他把装小圆子的盒子放回冰箱,“就是红豆快过期了。”

林锦没戳穿他。

周苒在旁边听见了,举手说:“我也要加小圆子!”

老板看她一眼:“你上周的数学周测及格了吗?”

周苒蔫下去:“……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贴墙上了。”

林锦转头去看,果然在菜单旁边发现一张新的绿色便签:

“数学周测57分,不敢告诉妈妈。在店里吃了两份烤年糕,心情好一点了。下次一定及格!!!——苒”

四个感叹号。

林锦笑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如果考57分,会把卷子藏进抽屉最底层,妈妈问起来就说“还行”。她不敢写在墙上,不敢告诉任何人。

周苒比她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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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二月,有风小屋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林锦下班过来,发现门口蹲着三个人。

周苒、小周,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他们围着那只橘猫,表情都很凝重。

“怎么了?”林锦走过去。

周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橘今天没吃东西。”

林锦蹲下来。小橘趴在地上,尾巴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

她伸手——这是她第一次摸它。手指穿过橘色的毛,能摸到微微起伏的呼吸。

“它还活着。”她轻轻说。

“可是它好老了。”周苒声音发抖,“老板说它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成年猫,至少三四年了……”

小周推了推眼镜:“猫的寿命也就十几年。”

林锦没说话。

她继续摸小橘的头,一下,一下。小橘的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门开了,老板端着一个小碗出来。碗里是剁碎的鸡胸肉。

他蹲下来,把碗放在小橘面前。

小橘闻了闻,没动。

所有人都沉默着。

“它活了很久了。”老板开口,声音很平静,“来的时候就是老猫。流浪过,被人赶过,冬天躲在车底下。”

他把鸡肉又往前推了一点。

“后来它选了这里。每天都来,吃完就走。第二年才开始进屋睡觉。”

他看着小橘,小橘也看着他。

“它这辈子,有一半时间是自己选的。”

小橘低下头,开始吃肉。

周苒捂着嘴哭了。

林锦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自己贴在第一张便签上的话。

“太久没跟自己说过话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其实一直在跟自己说话。

在小屋里,在便签上,在写给读者的文章里,在妈妈电话的沉默中。

小橘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它只是今天想吃肉,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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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小橘又活了两个月。

四月的时候,它在一个有阳光的下午睡着了,再也没醒。

老板把它埋在店门口那棵桂花树下。周苒哭了一整晚。小周请了半天假,来帮忙挖土。

林锦那天写了一篇新的稿子。

她写一只橘猫,写它趴在墙头晒太阳的样子,写它从不主动亲近人但从不离开,写它在最后一个春天吃完了碗里的鸡胸肉。

她写道:“它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它小橘。它来过,爱过,被爱过。这就够了。”

她把稿子发给主编,主编说:下周发头条。

晚上她去了有风小屋。

吧台上多了一个小陶罐,里面插着一支绿萝。老板说是周苒带来的,说小橘在土里太无聊,给它找个邻居。

林锦在角落里坐下。

老板端来红豆汤,加了两颗小圆子。

她喝了一口。

“你今天话很少。”老板说。

她低着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想了一下。

“在想,我好像很久没有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

老板没说话。

她继续说:“以前每天都在问。睡醒问,睡前问,问一百遍。现在好像……不太问了。”

窗外起了风,桂树的叶子沙沙响。

“不是因为没有问题。”她说,“是觉得……有问题也没关系。”

老板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

“你进步了。”他说。

林锦抬起头。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第一碗茶泡饭,你吃了四十分钟。每五分钟看一次手机,好像有人会找你。”

林锦愣了一下:“你记得?”

“我开店的。”他把杯子放回架上,“进来的每个人,第一次坐在哪个位置,点的什么,吃了多久。我都记得。”

林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最近十五次来,都是点红豆汤加小圆子。”他说,“第一次点的时候你说‘随便’,第二次说‘和上次一样’,第三次开始不说话了。”

他看着她。

“第四次,我就没问了。”

林锦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红豆汤。

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谢谢。”她说。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你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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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五月,林锦的稿子被转载了。

转载的是一个有几十万粉丝的公众号,标题改成《城西小巷里,有一家收留心事的深夜食堂》。评论一夜之间多了几千条。

有人问具体地址在哪里。

有人说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有人说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角落。

林锦把那条转载链接转给老板。

第二天晚上她去店里,发现墙上的便签变多了。

有些是新的客人贴的。她不认识那些字迹,不认识那些名字。但她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她站在墙边,一张一张看过去。

“今天被裁员了。出来的时候下雨,没带伞。关东煮很暖。——老李”

“来这个城市第三年,第一次不是一个人吃晚饭。——小陈”

“老板,你家烤年糕能不能出外卖?我出差三个月吃不到。——大熊”

“出差回来第一天,年糕还是那个味道。谢谢。——大熊(补)”

最后一张,在最角落的地方,字迹很熟悉。

“她写的那个小店,是我的店。她写的那个女生,是她自己。——老周”

林锦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那是老板的字。

他叫周深。她第一次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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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那晚她没走。

客人陆续离开,周苒明天有考试先回去了,小周加班到十一点过来吃了碗面,也走了。

最后只剩下她。

老板——周深——在刷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指尖。

林锦坐在吧台边上,把小圆子一颗一颗挑出来吃。

“你什么时候贴的?”她问。

“上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手:“你也没问我叫什么。”

林锦顿了一下。

“我叫林锦。”她说。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没告诉过他。便签上只写了“林”,没有姓。

“你贴第一张便签那天,”他转过身,“笔帽掉地上了,你弯腰捡的时候,身份证从包里滑出来。”

他顿了顿。

“我不是故意看的。”

林锦看着他。

屋里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还是那样淡的眉眼,那样平静的语气。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问。

他没回答。

他把抹布挂好,把椅子摆正,把小橘的陶罐往里挪了一点。

然后他说:“因为你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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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林锦二十五岁这一年的夏天,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她的稿子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有人在后台留言说,因为读了她的文章,决定辞职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回复:不要冲动,可以先试试兼职。对方说:已经兼职两年了,谢谢你推我一把。

第二件,周苒高考结束了。她来店里的时候带着录取通知书,虽然不是第一志愿,但她很开心。她在墙上贴了一张便签:

“感谢红豆汤和烤年糕,感谢小橘,感谢老板,感谢林锦姐姐。感谢十七岁那个晚上,我推开了那扇门。——苒”

第三件,小周升职了,加班天数从第142天变成第68天。他还是会来吃关东煮,还是会在墙上写便签,但感叹号变多了。

第四件,林锦搬了一次家。

不是搬离那个老小区,是搬到同一个小区的一楼。六楼的楼梯她爬了两年,终于下定决心换到有电梯的楼栋。

搬家那天周深来帮忙。

他一个人搬完了四个纸箱和两盆多肉,没让她动一根手指。

她站在旁边,抱着那盆养了三年的多肉,看他从货车后厢把最后一个箱子抬下来。

“你力气还挺大。”她说。

他把箱子放在门口,直起腰:“以前打过工。”

“什么工?”

“搬运工。”

她想象他二十出头的时候,在某个批发市场扛货箱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叫老周,还没有一家自己的店,还不认识一只叫小橘的猫。

“你为什么开那个店?”她问。

他没立刻回答。

夏日的傍晚,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她新家门口,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因为,”他说,“有一年冬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满大街找不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店。”

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想,如果以后我有能力,就开一家很晚还营业的店。不用很大,不用很贵。就是让那些不想回家、又没别处可去的人,有个地方坐一会儿。”

林锦没说话。

她想起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看见墙上的便签,听见他说“一个人也可以来”。

她想起那碗茶泡饭,想起那只老猫,想起无数个夜晚和无数碗红豆汤。

她想起自己贴的第一张便签。

“太久没跟自己说过话了。”

“你做到了。”她说。

他转过头。

“那个地方,”她顿了顿,“救了我。”

夕阳落进他的眼睛。

他没说不用谢,没说太夸张了。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也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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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八月的时候,有风小屋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模糊不清。老板拆开,里面是一张淡蓝色的便签。

“老周:

五年前我在你店里写过一张便签,那时候我刚离婚,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了。那张便签写了什么我已经忘了,但我记得你端来的红豆汤,记得你说‘下次再来’。

现在我过得很好,再婚了,养了一只橘猫。前几天在网上读到一篇文章,写城西小巷里的深夜食堂,我想应该就是你。

谢谢你还开着。谢谢那碗汤。

——一个曾经的客人”

老板把便签贴在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

那天晚上林锦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她站在墙边,仰着头,把那张淡蓝色的便签读了两遍。

“你记得她吗?”她问。

老板想了想:“不记得了。”

“五年了。”林锦说,“她还在谢谢你。”

他把刚烤好的年糕推到她面前。

“不是谢我。”他说,“是谢她自己。”

林锦拿起一块年糕,咬了一口。

外脆里糯,黄豆粉沾在指尖。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张便签。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镜子练习自我介绍会练到崩溃。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那个对着镜子练习的人,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听见。

而现在,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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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九月的一个晚上,林锦在店里写稿子。

周苒上大学走了,小周出差还没回来,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她写到一半卡住了,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写什么?”老板问。

“一篇约稿。”她说,“关于孤独。”

他点点头,没再问。

她继续盯着天花板。

小橘不在了,桂花树还在。夜风从门窗缝隙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她忽然开口:“我以前觉得,孤独是一种病。要治,要藏,要假装没有。”

她顿了顿。

“后来发现不是。孤独只是……你比别人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找到同频的人。”

老板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打字。

半个小时后,她把稿子发出去。合上电脑,发现面前多了一碗红豆汤。

汤里加了小圆子。

“今天不是节日。”她说。

他正在擦杯子,没抬头。

“今天是你来第二百一十三次。”他说。

她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她把那碗红豆汤喝完,小圆子一颗一颗吃掉。

然后在心里数了一下。

213次。

从秋天到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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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她那天在墙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

“213次了。谢谢你这213碗红豆汤,谢谢每一颗小圆子,谢谢那扇永远为我亮着的门。

谢谢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外人。——林”

她贴完转身,发现老板站在她身后。

他看了一眼那张便签,没说话。

然后他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那张便签下面写了一行字。

“不客气。——周”

林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二十五年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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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十二月,有风小屋开业三周年。

那天店里来了很多人。周苒从大学城坐两个小时地铁赶回来,小周难得没有加班,连那个出差三个月的大熊都出现了。

墙上贴满了新的便签。有人写“生日快乐”,有人写“三年快乐”,有人画了一只有胡子的橘猫。

老板今天多喝了两杯酒,话依然很少,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林锦坐在她的角落,看着满屋子的人。

她不认识所有人。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是谁,那个染粉色头发的女孩叫什么,她都不知道。

但他们都在这里。

在这个小小的、关不严门窗的、夜里两点还亮着灯的店里。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

不是一个完美的自己。

不是一个没有犹豫、没有脆弱、不会被拒绝的人生。

只是一个可以让她安静坐着的地方。一些不需要解释就会被理解的人。

一群同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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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凌晨一点,客人陆续散了。

林锦帮老板收拾碗筷。她把杯子放进洗碗池,他把便签墙上的双面胶撕干净。

“明年还开吗?”她问。

“开。”

“开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窗外起了风,桂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开到不想开为止。”他说。

她点点头。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指尖堆积。

“那明年我还来。”她说。

他关掉水龙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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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林锦二十五岁这一年的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她站在有风小屋门口,看着雪花落在桂花树上,落在小橘长眠的泥土里,落在手写的小黑板上。

小黑板上的字换过了。

“今日供应:红豆汤、烤年糕、关东煮”

“一个人也可以来。”

她哈出一口白气,推开那扇门。

门铃叮当作响。

老板站在吧台后面,正在切葱。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她把围巾解下来,在角落里坐下。

“今天有茶泡饭吗?”

“梅子的还是三文鱼的?”

她想了想。

“梅子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窗内,暖黄的灯光照着墙上的便签,照着角落里那盆终于开花的君子兰,照着一碗刚端上来的红豆汤。

汤里加了两颗小圆子。

她低下头,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温的,甜的,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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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第二年春天,林锦搬到了有风小屋对面的小区。

从她新家的窗户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那扇木门,那棵桂花树,那只偶尔来串门的新橘猫。

她还是每周来三四次,还是坐在角落的位置,还是点红豆汤加小圆子。

但她开始尝试别的了。

有一天她点了梅子茶泡饭。有一天她点了烤年糕。有一天她甚至问老板,那个烤鱼好不好吃。

“你不是不爱吃鱼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有些话不需要答案。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坐多久,不知道墙上还会贴多少张便签,不知道那只新来的橘猫会不会像小橘一样,在某个有阳光的下午永远睡着。

但她知道,今晚她还会来。

明天也会。

只要那扇门还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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