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归雅中:一纸尘缘半世书
若论我与四川省雅安中学的牵绊,恰似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在命运的纺锤上缱绻、浮沉,终织就一幅百转千回的天工云锦。
溯洄时光之河,停驻于初二那年。少年意气如初生牛犊,我以同等学力资格叩响雅安中学高中部之门。怀揣着雏鸟离巢般的雀跃前去报到,初尝“高中生”滋味未几,命运便猝然翻覆。一纸“隐瞒在校生身份”的裁决,将我拒之门外。重返初三斗室,胸中块垒难消。终借一篇作文,假草木风雨之形式,一吐不甘之郁结。岂料,荒唐岁月里,少年笔端的稚嫩墨痕,竟被判为“草木篇”类的问题文章。墨痕犹湿,竟已锻成一副禁锢羽翼的冰冷桎梏。
然,雅中的召唤,似一缕未绝的琴音。次年,以正式初中毕业之身,再赴考场。志愿表上,三格方寸之地,我执拗地填下:雅中、雅师、雅中。最终,命运予我高分光环。然阴翳未散——毕业鉴定上,“反动文章”四字刺目,令雅中领导举棋难定,这烫手之炭,终被捧至地委宣传部案前。后闻,宣传部刘元礼同志亲阅那“惹祸”之文,指节轻叩案牍,半晌,吐出一字:“录!” 峰回路转处,我终于踏进了雅中高六八级三班的教室,这份包容更在日常相处中愈发清晰——多年后,班主任何世汨老师忆及此事,唯淡然一笑:“何曾理会那些标签?照旧让‘问题学生’挑起了学委的重担。” 此番失而复得,是我与雅中的首次真正相拥。
惜乎,砚池初研,墨香方染,便遇狂澜骤起,学舟倾覆于时代的惊涛骇浪。“文华大革命”,“上山下乡”,返城务工。待潮退沙平,星霜十一易,1977年,尘封的高考闸门訇然中开,知识之光如利剑刺破长夜阴霾。按说顺时代之潮流,理应直上青云,殊料更添憾事: 我怀揣二百九十分(重点线为二百四十分)的灼热,竟因一张“不修边幅”的照片而黯然折戟,缘由之荒谬,今人匪夷所思。幸而柳暗花明,终得入雅安高等师范专科班门墙。十年浩劫致人才断档,各级学校师资之荒如久旱之田。命运的经纬悄然交织——雅中一纸商借函,邀我执高中数学教鞭。雅师遂不拘一格,让我身负双重身份:既为高师班物理学子,又作中师班数学先生。同窗欧阳志远亦如是,执物理教鞭于讲台。青衿学子案头烛影,与绛帐师者笔底烟霞,在斗室方寸间交织晕染;饥渴的叩问与智慧的清泉,于晨昏交替处潺湲共鸣——这般“一身双魂”之奇,在雅师青史上堪称孤章,放眼杏坛亦属罕见。未曾想,这段于雅师熔炉中煅烧的独特年岁,连同雅师悠远的血脉钟声,终将汇入雅安中学那奔流不息的浩荡长河。
1980年,高师班毕业骊歌响起。四川省高教局审定的“高等学校毕业生派遣名单”上,我的姓名列于“雅安地区文教局”之下。然命运之舟,再次偏离了航道。不知何故,临了,名单上派往226厂的同学与我悄然置换:他赴雅中,我往226。226厂确系“驻雅国防厂矿”,似合我“志愿”之形,然未经我知晓的乾坤挪移,终在心底刻下一道隐秘的划痕。其后,曾偕陈姓学姐往雅中拜谒数学耆宿裔瀚声先生,高中时我们都是他的得意门生。先生劈面便是一声厉责:“贪图安逸,惧惮雅中之苦?” 我唯有垂首默受——原来,雅中流传的脚本,竟是这般模样!如是,我第二次,与雅安中学擦肩而过。
流光倏忽,廿载春秋弹指。226厂子弟校这片园圃悄然蜕变,挣脱厂矿襁褓,昂然崛起为雅安声名赫赫的高完中——四川建安中学。2001年,历史之笔挥就浓重一画:四川建安中学与四川省雅安中学合璧归一。昔日建中的荣光与精魄,尽数融入了雅中那更为璀璨的星河。而我的生命轨迹,亦步亦趋地踏着历史的韵脚:雅安师范的血脉已在更早时分融注雅中肌理,如今建安中学的深根亦在此沃土盘结。我这个辗转半生的游子,如同迷失的溪流终于寻得归途,百川归海,汇入了雅安中学那温暖而博大的怀抱。
数十载寒暑易节,几度擦肩,几番迂回。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尘世因缘,在时光的织机上经纬交错:
雅中,是少年心湖掷入的第一枚月影,两度潮涌,方泊岸成璧;
雅师,是失意岁月里的洪炉与道场,其黄钟大吕,早已化入雅中血脉的律动;
建中,是近廿载耘耔的畴陇与心向的辰宿,终以沉甸甸的穗实,将我举向雅中那荫蔽四野的虬枝。
草木默然,见证风雨如晦;星河无声,记录百转千回。命运这奇诡的造物主,以错失淬炼刻刀的锋刃,以等待沉淀砂纸的粗粝,终在时光的旋涡深处,将半世飘蓬与执着归帆,熔铸成一枚温润的玉佩。——我散落半生的故事碎片,皆已妥帖地镶嵌进雅安中学那幅厚重、温暖且永恒的生命版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