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份，我连续写了一组系列文章。这组文章由五个单篇组成，名为《“朕受制于家奴”：唐文宗的屈辱与抗争》，属于读史札记类题材，比较详尽地记叙和分析了晚唐文宗朝的皇权与宦官之间的斗争，同时发在了我的简书帐号和公众号上。这组文章在简书上反应平平，但在公众号内反响还说得过去，最高的流览量接近2300。也许相对一些流量动辄上万的公众号而言，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对我这样一个因工作较忙、精力实在有限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的经营者来说，已经很知足了。
此外，令我比较意外的是，这组文章后的留言和点评也不少，其中不乏很有见地的文史爱好者的观点和看法。看来，时代虽然喧嚣，喜好读书的人还是有的，这一点也使我颇感欣慰。但今天，我看到了在第五篇文章后有这样一条留言：
“怎么可以把杜牧放在李德裕、李宗闵、牛僧儒等之前呢？[捂脸][捂脸]”
原来，我的第五篇文章在分析唐文宗失败的原因之一——用人策略失败时，有这样一段分析：
“其实，文宗朝也并非无可用之臣，如平定淮西的三朝元老和名臣裴度、翰林学士韦处厚、能臣兼诗人杜牧、刑部尚书柳公绰（书法家柳公权的兄长）、右拾遗魏谟（魏征五世孙）、宰相李石等人，都是很有才干的大臣。即使党争激烈的牛僧儒、李德裕、李宗闵、令狐楚等人，也并非一无是处，不堪一用。只可惜这些朝臣要么被宦官打压，要么因党争被外放，不在权力的中枢。文宗也没有采取必要的措施在人事方面进行谋划和布局，将真正可用的人团结在自己周围，终致选人一错再错，两次斗争均告失败。”
首先，我十分感激这位朋友能真诚地提出这样的问题。在写作原文时，我并没有过多的思考，只是凭以往的历史知识和直觉将杜牧与牛、李等重臣区分了开来。显然，这位朋友觉得杜牧只是一位有名的诗家而已，并非能臣，怎么可以排在牛、李等重臣的前面呢？但今天我在这里想说，非也！杜牧不仅是晚唐著名的诗人，而且也是非常有思想、有气节、有才华的能臣。只是长期以来，他在政治上的才干被其文学上的光芒掩盖而已，以致于人们形成了误区，只记住了他那些脍炙人口的诗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关于杜牧的政治才干，仅举一例便足以说明。在历史上，有唐一代诗家辈出，群星璀璨，从初唐四杰到李杜、王孟，再到元白，杜牧可是唯一被《资治通鉴》收录的诗人。要知道，作为史学家的司马光，在著史中眼光是极为谨慎和严苛的。当然，司马光著史以资于世，注重的肯定不是杜牧的文学才能，而是他的政治才干。
在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几乎将杜牧所著的《罪言》、《战论》、《守论》、《孙子（注）》等主要内容，全部罗列和摘编于这部史学巨著中，可见其思想内涵和份量。在这些著作中，杜牧心系天下，胸怀家国，“愤河朔三镇之桀骜，而朝廷议者专事姑息”，直析朝乱，针砭时弊，对国家治理的见解深刻独到，其所体现的思想和建议，至今仍被视为研究晚唐政治军事的重要参考。
而在现实中，杜牧不仅是一位思想者，也是一位身体力行的实干家，完全可称得上能臣。他不仅著书立说，还曾向宰相李德裕献策，参与平定昭义节度使叛乱。尽管他的建议多被采纳，但因晚唐剧烈党争之故，始终未能得到重用，这使得杜牧空有一身抱负，却成为时代的一个悲剧。可以说，《资治通鉴》中关于杜牧的记载，一方面凸显了他在军事战略和政治分析上的卓越才能，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晚唐政治的复杂与无奈。
这位朋友还认为：“杜牧的这些时政文章，李德裕，甚至元稹、白居易等也都有，不比杜牧差，这说明不了什么，更不能作为假设前提。论才干，李德裕比杜牧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纵观整个《通鉴》，完整记载长篇政论文章的并不多，杜牧之文位列其中，而牛、李等多以事载、言载，其文甚少……。我只能说，杜牧末被重用，其才能和抱负无法施展，自然隐而末见。而李德裕等居庙堂高位，除了党争倾轧，似亦末见多少挽大厦于将倾的才干。这恰恰是我要说明的第二点——德行的问题。中国历来有强调德才兼备的传统，若论德，这位朋友提到的几位唐史人物中，除了白居易政德尚可，其他的人臣中，包括元稹（尽管文学才能非凡），皆热衷于争权夺利，党争不息，德不配位者居多……。故欧阳修在其所著的《新唐书》，专门为杜牧作了传，并评价他说：“刚直有奇节，不为龊龊小谨，敢论列大事，指陈病利尤切至”，这应该是十分准确到位的。所以个人认为，杜牧的“德”和“才”与牛、李等朋党当有区分，这也是为什么将其列入能臣的原因。
从这个视角看来，杜牧在政治上的失意，也许使大唐在江河日下，日薄西山，急需用人之际，错失了一位经世致用的干才，是国家之不幸；但从另一个视角看，却给后世华夏留下了一位杰出的诗人，为中国文学添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实为中华文化之大幸！
如今，当我们再去吟诵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等千古传唱的名句时，只能感叹，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大抵如此吧！
再次对这位朋友的留言、评论和交流深表谢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