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南明河码头，腥味混着柴油味灌进鼻腔。阿超蹲在生锈的集装箱旁，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地上的烟头已经堆了一小堆，都是“黄果树”——这是码头马仔能抽得起的最好的烟。
“超子，发什么愣？”刀疤脸踢了踢他的鞋跟，军绿色胶鞋上沾着的泥点子溅到他裤腿上，“虎哥让你去搬那批‘货’，手脚麻利点，天亮前进仓库。”
阿超没说话，只是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来码头三个月，从最初扛一袋水泥都喘，到现在能扛着两百斤的麻袋走五十米，全靠刀疤脸那句“想在青龙帮混，就得把骨头磨硬”。
青龙帮，贵阳地下世界的半壁江山。三年前他从实验一中辍学，拿着赵雷塞给他的五百块钱混社会，辗转被人介绍到青龙帮的码头据点，成了最底层的马仔，连正式的“堂口”都没资格进。
这批“货”藏在编号为734的集装箱里。阿超跟着刀疤脸撬开箱门，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涌出来，里面码着数十个黑色塑料桶，桶身印着“工业清洁剂”的字样，但阿超知道，这底下藏着的是从缅甸过来的“白货”——虎哥负责的这条线，每年能给青龙帮带来上百万的利润。
“搬的时候轻点，”刀疤脸叼着烟，用撬棍敲了敲桶底，“磕坏了一点，你这条胳膊都赔不起。”
阿超点点头，弯腰去抱最上面的桶。就在这时，码头入口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两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黑暗，直直射向集装箱。
“是黑虎堂的人！”刀疤脸猛地把烟扔在地上，声音发颤，“他们怎么敢来这儿？”
黑虎堂是最近崛起的帮派，跟青龙帮抢地盘抢得厉害，上个月刚在城郊火并过一次，青龙帮折了三个弟兄。
阿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七八个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里拎着根钢管，正是黑虎堂的堂主，人称“光头强”。
“虎哥呢？”光头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让他出来，跟老子聊聊‘货’的事。”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往集装箱后面缩了缩：“强哥，这是青龙帮的地盘，你带人闯进来，不合规矩吧？”
“规矩？”光头强笑了，一脚踹在旁边的麻袋上，“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上周你们扣了我三车货，当我不知道？”
说话间，黑虎堂的人已经围了上来。阿超握紧了手里的塑料桶，指节泛白。他看到刀疤脸悄悄往后退，显然是想跑。
“小子，你是新来的？”光头强注意到了他，金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悠，“识相的把货交出来，不然打断你的腿。”
阿超没动。他想起三年前在高中后巷，李阳拿着刀逼他跪下时，王浩扔给他的那根钢管；想起赵雷说“咱们人多，不怕他”时的眼神。那时候他以为拳头硬就够了，混了社会才知道，硬的不光是拳头，还有腰杆。
“这货是青龙帮的。”阿超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光头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青龙帮的？就凭你一个小马仔？”他挥了挥手，“给我打！”
两个黑虎堂的小弟抄着钢管冲上来。阿超猛地把塑料桶砸过去，桶砸在其中一人的脸上，消毒水混着“白货”的粉末溅了他一脸。趁对方捂脸的功夫，阿超顺手抄起旁边的撬棍，照着另一人的膝盖就抡了过去。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惨叫声，那人抱着膝盖倒在地上。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阿超自己。他以前打架都是拼命，从没这么“准”过——这是刀疤脸教他的，“打关节，一下就能让对方站不起来”。
“有点意思。”光头强眯起眼睛，亲自拎着钢管冲了上来。
阿超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没退。就在这时，码头深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二十多个穿着黑色背心的汉子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虎哥。
“光头强，你敢动我的人？”虎哥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光头强看到对方人多，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硬：“虎哥，你扣我货在先，别怪我不客气。”
“你的货？”虎哥笑了，“那是你黑吃黑吞了散户的钱，人家找我们青龙帮主持公道。”他挥了挥手，“把人给我扣下，让黑虎堂的人拿五十万来赎。”
黑虎堂的人瞬间被制服。光头强被按在地上，金链子掉在泥里，看着阿超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超子，”虎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那下够狠，有种。”
阿超低下头，心脏还在狂跳。他看到刀疤脸站在人群后面，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这批货你亲自送进仓库，”虎哥把一把钥匙扔给他，“库房的门，以后你也能开了。”
这意味着，他不再是只能蹲在集装箱旁抽烟的马仔，成了能接触核心货物的“自己人”。
阿超握紧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他跟着虎哥往仓库走，路过光头强身边时，对方突然啐了一口：“小子，你给我等着！”
阿超没回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面对的，不只是码头的腥味和柴油味，还有更多的血和烟。
仓库的铁门缓缓打开，里面堆着如山的货物，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门口。虎哥指着最里面的一个铁柜：“货放那儿。对了，明天跟我去见龙爷。”
龙爷，青龙帮的帮主，贵阳地下世界真正的话事人。阿超只在帮里的年画见过他，照片上的老人穿着中山装，眼神温和，像个教书先生。
“龙爷……要见我？”阿超愣住了。
“你今天断了光头强的人，这事已经传到总堂了。”虎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龙爷说，想看看敢跟黑虎堂硬拼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阿超的心猛地一跳。他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但他清楚，这扇仓库的门，已经为他打开了一条新的路。
只是他没注意到，仓库角落的阴影里，刀疤脸正用手机发着信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阿超被虎哥看上了，下一步怎么办？”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远处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阿超来说，这一天，注定要比码头的晨雾更沉，更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