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连下了几天雨,雨不大,却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天地都笼罩在里面了。路上的人都在跑,用手遮着头,拎着包,脚步匆匆地溅起水花。只有我,慢慢地走着,像一滴迟缓的墨,在这匆忙的画卷里洇开。
毕竟是初春了,雨丝落在脸上,少了冬日的刺骨,只是凉凉的,痒痒的,像是谁用指尖轻轻地划着。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化冻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是春天才有的腥甜。
头发最先湿了,一缕缕地贴在额前;接着是肩膀,深色的工作服洇成一片墨晕。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特别冷,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平日里撑着伞,雨是雨,我是我,总隔着一层布的距离。如今没了这层隔阂,倒像是与这场雨达成了某种和解——它下它的,我走我的,彼此都不打扰,却又彼此交融着。
街角的梧桐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桠被雨洗得发亮,像是抹了一层清漆。但凑近了看,枝头已经鼓起毛茸茸的小苞,嫩绿的颜色在雨里若隐若现。
拐过街口,一阵风来,雨丝斜了,密密地扑在脸上。我眯起眼,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初春雨天,母亲牵着我的手去上学。她总说:“春捂秋冻,可不能早早脱了棉袄。”那时的雨也是这样凉凉的,手却是温热的。现在的手是冷的,空空的插在兜里。雨还是那样的雨,只是听雨的人,心境不同了。
前面有个姑娘,躲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抱着双臂,焦急地望着天。看见我悠悠地走过,眼里满是诧异,大概觉得这人有些傻气罢。我朝她笑笑,继续往前走。她是不会明白的,在这密密的初春雨里,一个人走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着自己是个自由的人了。
雨更密了,远处的高楼都隐在一片烟雨里。我想起一句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这雨果然像酥油一样,软软的,润润的,落到身上,仿佛能听见草木拔节的声音。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凉意一直沁到肺腑里,整个人像是被洗涤过一般,干净了许多。
这短短的午间,这场不期而遇的雨,倒成了我一天里最澄明的时刻。走着走着,忽然希望这路再长一些,这雨再多下一会儿。毕竟是初春,这样的雨,下一场,暖一场;再下一场,就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