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轮到你了。”穿着宗庙T恤的工作人员,把点燃的香交给余义。
余义走到跪垫前,脑袋却一片空白。这里是本地最有名的宗庙,余义听同事说这几天来拜拜,就会发免费的平安符才来的,他根本没想过要向神明祈求什么。
许愿啊…….余义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想到“愿望”是什么时候了,或者该说,进入那间血汗公司后的两年,他的脑袋除了“工作”“睡觉”跟“怨气”,好像从没装过其他东西。
一注意到这点,他心中就有谱了。余义慎重地跪下,闭上眼睛。
“神明在上,弟子余义。”他抬高香。“请让我脱离永无止境的工作、脱离学贷跟房租的追杀、脱离所有痛苦的事情。”他站起身,把香插进香炉,从另一位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一包平安符。
他从来没信过宗教,也不相信自己许的愿会成真,除非他自杀或过劳死,否则不可能脱离这些破事的。
当天晚上,余义从一片白色的世界中醒来。
余义眨眨眼,回想自己原本在干什么。他记得自己洗完澡,用手机把这个月的房租汇给房东后,就倚靠在床上刷小视频,应该是这样......
他抬起头,环视着四周。他看不到天和地的交界在哪,这里除了一片雪白什么都没有。
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让余义吓得往后退,但他马上镇定下来,因为这个老头看起来人畜无害,他只到余义腰的位置,留着花白的长胡须,手上拿着一根龙头拐杖,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仔细一看,和余义早上去拜时,看到的神像非常相似。
“孩子,你认出我了?”老头….神明亲切地说,“我是为了你发的愿来的。”
“我发的愿?”余义皱眉,稍微回想一会才想起自己许了什么愿。
“这几百年来,我常常遇到许这个愿望的人。”神明说,“你很幸运孩子,因为我确实有实现你愿望的方法。”
余义皱着眉看他。他已经猜到自己在作梦了,只是……
“别怀疑,孩子。”神明又说,“我可以让你离开这一切,你在人间讨厌的所有人、所有事,我都可以让你摆脱他们,只要你确定真的愿意这么做......”
余义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就得去公司打卡上班,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
然而,神明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发出某种吸引人的光芒,让余义产生听下去的欲望。
“是什么方法?”他问道。
......
......
“你说什么?”一听完余义的话,主管原本不耐烦的表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震惊。“你要辞职?为什么?”
主管的嗓门很大,办公室的其他人纷纷停下手边的工作,望向他和办公桌前的余义,余义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他们惊疑的目光。
“我有其他规划了。”余义微笑着说。妈的,原来笑的感觉这么棒,他上一次笑都忘记是何年何月啦!“你就当我要出国或找到新工作好了,反正不重要,也不关你的事。”
“你不能辞职!”主管由惊转怒。“如果你现在走了,谁来接你的业务?你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有哪个公司敢要你?”
余义忍不住翻白眼。他早就料到这头猪会无能狂怒,本来他还奢望能好聚好散的。“求我还用这种口气吗?”他俯瞰着主管。
“你也知道你丢给我的业务多到做不完?那我的加班费呢?把我进公司到现在,公司欠我的加班费全部还我,然后跟我郑重道歉,我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纡尊降贵,继续留在这间血汗工厂。”
余义听到背后传来好几个同事的惊呼。佘志强气到整张脸胀得通红,拳头像中风一样发抖,要不是余义人高马大,这头猪绝对揍人了。“……….余义,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你可以叫刘正盛那个巨婴过来啊,我可以再说一遍。”余义回道,刘正盛是老板的名字。
整间办公室鸦雀无声。佘志强瞪着他,胸口因为深呼吸起伏不断,余义对老板的感想,似乎让他的盛
怒因为震惊而稍微冷却了。
余义耸耸肩。“看来你应该不想要我再留下来了,我可以走了吧?”
“离职手续什么的太麻烦了,我想现在就走,你自己叫人事想办法。还有,你嘴巴臭死了,我他妈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间办公室。”
直到余义回到自己的位子、把东西收拾好离开后,整间办公室的寂静都没有被打破。只有余义走出办公室时,偶尔有人向他投来不可置信与羡慕的目光,他很清楚自己做了所有同事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如果明天以后,这种戏码会变成这间烂公司的日常就好了,余义回住处的路上这么想着,一想到那画面他就忍不住咧嘴而笑,虽然他知道自己永远看不到了。
余义租的房本来就不大,被各式各样的东西堆满以后,更是连站着都很勉强,他只能在床上清点是不是所有东西都买齐了。
.....开山刀、罐头、靴子、望远镜、睡袋、手电筒。检查完最后一批东西,余义阖上笔记本。这本笔记还有很多空白页,也可以一起带过去。
被神明托梦是上周的事了,这几天他都在计划要带走的东西,还跑去借高利贷,才在这段时间把所有东西都买齐,如今他的户头只剩两位数的存款,因为下午采买完,他还跑去附近最高级的餐厅大吃一顿,享受了最后的晚餐。
存款...余义心念一动,从背包翻找出存折,翻阅一阵后丢到了垃圾桶,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因兴奋而发抖。
果然会这样,想到这里,他从放在床头柜的药箱中拿出安眠药,吃下去以后钻进被窝。他早就料到自己有可能睡不着,毕竟他将要展开全新的生活了。
“神明在上,弟子要来了。”他闭上眼时轻声说道。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只知道再度回神时,又来到那个一片雪白的梦中,那个拿着拐杖的神明依然在等着他。
但和上次不同,这次梦境中多了好几座生活物资堆成的小山,神明看到以后点点头。
“你是我带过的人之中,准备最多东西的。”神明说。
“我是很认真的。”余义说。
余义已经不记得上次和神明对话,自己是听他讲到哪个部分,才相信这不只是梦的,但从相信开始,他就很专注地记住神明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余义有要带的东西,只要把它们准备好,并想着“我要带过去”就行。
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等余义做好准备,就会再次被神明托梦,而神明会让他到另一个世界隐居,一个没有国家、没有城市、没有社会的蛮荒世界,但也没有工作、没有学贷与房租、没有恶心的上司。
一个完美世界。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不会后悔那天发的愿。”神明抬头看着余义。“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跟你确认。每一个我带去那个世界的人,我都会跟他确认过一遍,有的人听完还是要去,有的人最后放弃了。”
“我一直都在观察人间,也知道这几百年来,你们的变化有多大,你们凡人从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到现在上山下海都轻而易举,不管是食衣住行还是生活环境,你们也都比你们的祖先好上太多。几千年前的人间有无数的奴隶和贱民,但现在人间大多数的地方,都有法律与各种规范维持你们的身分。你们不像你们的祖先,必须为了活下去尽全力。”
“而这些东西,在另一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我无法干涉人间和那个世界的事,除了让想逃离人间的人去那儿以外,顶多就只能把你们放到比较安全,又比较丰饶的地方,但也就仅止于此。那个世界是跟你居住的城市完全不同的荒山野岭,没有花钱就能买到的食物、没有坚固的房子,再也见不到你的亲朋好友,甚至你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任何人。”
“而且,你们和你们的祖先不一样,是很难在荒郊野外居住的,如果你真的要去,那等待你的就是和过去南辕北辙的生活,以前有许多被我送过去的人,最后吃了有毒的食物而死、被猛兽吃掉、或是掉到湖里溺死。”
“现在你真的确定,要去那个世界吗?如果你决定放弃,这就只会是一场普通的梦,你会在醒来之后,回到原本生活的世界之中。”
余义直直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犹豫。“神明大人,在你看来,我们人类或许这几万年来改变了很多,我也知道现代人的物质条件比古代人爽几百倍,以前的人要面对的很多困难,现代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用烦恼。”
“可是,有一点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那就是我们普通人,还是必须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而且很不幸地,我也是普通人。”他说道:“大概在我开始工作一段时间后,我就不怕死了,只是我的生活还没有突破想让我自我了断的门槛而已,但如果你没有找我的话或许也快了,我宁可因为野外生活的困难而死,也不想因为过劳死在公司。现代的社会虽然没有奴隶制度,但我觉得社畜制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至于亲朋好友……,我爸妈很早就死了,养大我的爷爷奶奶也过世了,也没有其他亲人:而我因为工作太忙,以前的朋友也很少再联络,现在我最常相处的人,都是工作上不得不面对的垃圾,我完全可以接受一个人的生活。”
更何况,余义有把握自己不会在野外死得太快。小时候一放寒暑假,他都会到爷爷奶奶在山上的房子居住,在山间的森林玩耍与在湖旁露营,让他对野外生活有不少经验,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几乎可说是他人生少数快乐的时光。
“我明白了。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孩子。”神明轻挥拐杖,一个直径约2米的圆环凭空出现,余义确定这是通往异世界的通道,因为环内呈现出一片长有青草的土壤。
“只要你穿过去,就可以到那里了。你的行李也会一起过去。神明说,如果又有人对我许愿,想要脱离人间,我就会再把他们送去那儿,到时通道会再开启,而且会维持十二个时辰。如果你后悔了想回到人间,到那时再回来吧。”
“我绝对不会再回去。”余义钻进洞口。
来到异世界的那一刻,余义发现自己正在从一个树洞爬出来。
这棵树非常大,树干要五个人才有办法合抱,洞口就和刚刚神明变出的通道差不多。
如果要回原本的世界,应该也是从这里回去,余义一边想一边环顾四周。
这儿是某座森林的边界,大树的后面就是更多高矮不一的树,它们的枝叶都很茂盛,所以即便太阳高挂在无云的蓝天,那块区域也被阴影复盖:余义的物资全部堆在一个山洞的洞口旁,从森林走到那儿大概要三、四分钟,不过中间有一条蛮宽的河流。
余义朝山洞走去,并仔细看着这个世界的一切,他推测自己是在某座山丘的中段,周围也被群山环绕,河流到山洞的地带长满各种野花野草。
余义来到河边时蹲下来洗了洗手,沁凉的河水让他说不出地舒畅,他看到一条灰色的肥鱼游向他的手指,便朝鱼伸手,灰鱼见状立刻游走了。
余义露出微笑。他有带钓竿过来,之后有的是机会抓住它。
他退后一段距离,一阵助跑后跳过河流,接着走到自己的物资堆前,取出手电筒和开山刀,对山洞打开手电筒,小心地走了进去。他原本预测这个洞窟有可能会像迷宫一样,通往山丘的内部,但他马上发现这个山洞是封闭式的,大小约和公寓的客厅差不多,一个人住绝对绰绰有余。
余义马上回到洞口,把物资搬进去,虽然这里的气温很舒适,但几分钟后他还是满头大汗。
“之后再慢慢弄吧。”他默默地想,他决定只把睡袋和不能淋到雨的东西搬进去,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一个钟头才安排妥当。反正不会有人偷他的东西,而且他决定更随心所欲一点,这样才符合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余义从洞口望向那片森林,决定先好好探险一下。他检查了一下背包,把口粮饼、矿泉水跟童军绳放进去背上,再穿上靴子后,带着开山刀进入树林。林中如他所想,充斥着蝉鸣跟鸟叫,他有时候加班加到深夜,感觉头痛或胸闷时,会上网找能舒缓身心的白噪音边听边赶工,其中最常听的就是虫跟鸟的叫声,那些白噪音对减缓不适满有用的,但现在他觉得真正的虫鸣鸟叫比听网上的悦耳好很多。
不久以后,余义回到山洞口,背包装着一串野葡萄、一把桑葚和两颗马铃薯,神明说的没有错,选择的穿越地点确实物产丰饶,余义信步走了一阵,就发现许多果树。
他放下背包以后,带着钓竿和午餐肉罐头到河边开始钓鱼。每当有鱼上钩或把饵咬走,他就抠一小块午餐肉当新的饵,没过多久就钓上三条,它们颜色各异,但每一条都又肥又大。
余义处理好内脏后,回山洞拿了锅子、打火石跟其他东西,又捡了些树枝生火,他用锅舀了半锅河水放在火堆上烧,再把剩下的午餐肉和刚挖到的马铃薯切好丢进锅里,又用树枝插着鱼放在火堆旁烤。
肉片和马铃薯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余义撒了点盐和酱油,也帮烤鱼撒盐,同时打开一罐啤酒喝一小口。他带来的物资之中,食物就占了一大部分,这些文明世界才有的食物迟早会吃完,余义知道自己迟早要完全依靠森林及河流获取食物,但前期先享受一下也无可厚非。
不久之后鱼香跟肉香钻进余义的鼻孔,他用汤勺把食物舀到碗里,再把三只烤鱼放到铁盘上。他加的调味料不多,所以马铃薯味道偏淡,但跟重咸的午餐肉配在一起,比他想像的美味很多;鱼有一些烤焦的地方,不过他很久没吃到这么鲜美的鱼了,余义忍不住把整条烤鱼和整碗马铃薯烛肉吃光,再把啤酒一饮而尽,他打了个饱嗝躺在地上,感觉得到肚子里的食物暖烘烘地,和晴朗的天空一样让他舒适。
“如果没有做那个梦,现在这个时间我一定在公司赶报表,或是被主管洗脸。”余义伸了个懒腰,露出满足的笑容。就算这真的是梦,他也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余义是一名在血汗公司卖肝的社畜,某天他在庙中向神明许愿,希望可以逃离工作和无止尽的生活压力,在梦中被神明告知,他可以让他穿越到一个没有工作、没有上司,食衣住行都得自己动手的蛮荒世界。为了追求梦寐以求的隐居生活,余义答应了神明的邀请来到蛮荒的异世界展开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