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竟一整夜没睡好。
楼下那只猫，叫了一整夜。那声音凄厉，尖细，拖着长音，一声接一声，。我翻来覆去，听那叫声从午夜时分起，断断续续到天亮。分辨得出，应是一只刚出世不久的小猫——声音嫩，气力短，叫几声便歇一歇，歇过了又接着叫，仿佛知道自己可怜，偏要叫给人听。
我向来算不得什么“爱猫人士”，尽管家里养着一只虎斑狸花。然而听了这一夜的叫，到底还是熬不住。天一亮，我便从柜里翻出一罐宠物罐头——原是买给大狸花的，它吃腻了，剩在那儿——揣在兜里，下得楼去。
循着声音找，在围墙根底下找到了它。一只小东西，缩成一团，毛是灰黄间杂的，脏兮兮的，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眼睛倒是睁得溜圆，看见我，也不躲，只拿那双眼睛瞪着我，嘴里照旧叫唤，声音哑了，但劲头还在。
我将罐头打开，搁在它面前。它偏过头去，不理。也不怕我，也不亲近，就那么歪着脖子叫。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小畜生倒是硬气。我猜它如果不是饿的，那可能是晚上冻着的了。
然而它实在太瘦了，瘦到叫人看了心里发酸——不是那种矫情的酸，是实实在在的，觉得这小东西再在墙根底下待一夜，大约就熬不过去了。我叹了口气，伸手将它拢起来。它也不挣扎，由着我抱，到了怀里反倒不叫了，缩成一团，暖烘烘的，小小的一团。
上楼，进门，将它放在地板上。
我家那只大狸花正趴在飘窗上，一见这小东西，浑身的毛刷地炸开来，背弓起，尾巴粗了一圈，嘴里发出“呲——呲——”的声响，一步一步逼近，仿佛领地被侵犯了，非要把入侵者赶出去不可。我站在旁边没动。它绕着那小猫转了两圈，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小猫也不怕，歪着脑袋看它。
大狸花又呲了两声，忽然停了。尾巴慢慢落下来，背上的毛也平了。它低头嗅了嗅小猫的脑袋，转身走了，跳上飘窗，趴下，甩了甩尾巴，仿佛在说：罢了。
我倒有些意外。
我让老伴给它洗了个澡，又拿出电吹风将其吹干，我怕它冻着。实话说，洗干净的小猫还是蛮漂亮的。我拿了个纸箱子，里面垫了件旧衣服，算是给小猫做了个窝，搁在阳台角落里。大狸跳下来闻了闻，没炸毛，没呲声，蹲在箱子旁边看了半天，自己又跳回飘窗上，它也去休息了。
小猫喝了点罐头汤，喝了水，蜷在纸箱里呼呼地睡着了，一点都没有陌生的感觉。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大狸花在飘窗上打呼噜，小猫在纸箱里打呼噜，一高一低，一粗一细。窗外的天亮了，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纸箱边上，落在飘窗的栏杆上。
我想起昨夜那凄厉的叫声，想起墙根底下那团灰黄的小东西，想起它偏过头去不理罐头的那副倔劲儿。这小畜生大约是不知道，它叫了一夜，叫来了一个家。
大狸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继续睡。它大约猜到——多一只猫，罐头少一半，但日子还是照过。但它肯定不知道，当我决定收养小家伙时，我打算多买一倍的宠物罐头……
大狸和小东西能相安无事，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