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继续点,想吃啥再点!”弄堂里,一个醉醺醺的人跌跌撞撞地走到出租车前,喊着没人回应的话。“哎,不开了,不开了,找其他车去。”阿信嫌弃地挥挥手,深怕这个醉汉上车。然而,人是没上车,可也没走,依靠着车边坐地上了。“哎,你这人怎么赖这里了!”阿信气急败坏,“师傅,你去哪啊?”醉汉已经睡不去了,半晌,除了从喉腔中发出的哼哼吱吱声,啥关键信息也没。阿信本可以置之不理,可这深秋的凌晨……阿信边想着边打了个寒颤。阿信从家里抱了条被子盖在醉汉身上,唉,被老婆知道了,肯定又要吼了。
4点多的时候,阿信起夜,往外瞄了一眼,醉汉竟在抽烟。鬼使神差的,阿信出了房门,来到醉汉身边。看上去是个30多岁的小伙子,一见到阿信,左一个谢谢,右一个谢谢,非要给阿信钱以表感谢。阿信推脱半天,还是收下了,至少能免于老婆的吼叫。“小伙子,去哪儿啊,天也快亮了,我反正也醒了,送送你。”没有回应,阿信有些尴尬。秋风吹在脸上,生疼,阿信看到小伙子咬了下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伙子年纪与儿子相仿,阿信突然很心疼他。“那打个电话叫人接你?”又是沉默,不过阿信似乎习惯了。阿信看到小伙子点开微信好友列表来回地翻,“在考虑找谁?这可得是个挚交啊。”阿信开玩笑地说,想缓和气氛,小伙子却眉头紧锁。“信任所以爱,这分组蛮有分量啊。”阿信继续想找些话题,他自己也感觉今天有点反常,平时的自己沉默寡言。
阿信正想着回房,感觉自己多此一举,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这里的人都不认识了。”阿信想问为什么,可又觉得小伙子还有下文,果真,抽了几口烟,沙哑的声音继续传来。“这个既是我表弟也是邻居,我和他仅相差三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不用穿裤子的坦诚年纪。”小伙子顿了一下,“尽管两人那时候还是母乳期,我从不承认自己做过那么不雅的事,因而被表弟叫了几年的瞎讲究、薄脸皮,直到初中。倒不是因为表弟突然长大稳重了,而是我爸妈离婚了,我判给了妈妈。妈妈离婚不到一年就改嫁了个新加坡华裔,带着我移民了。”小伙子抽了口烟,缓缓继续,“我一直记得那个即将升入初三暑假,前一秒两人还在一起讨论毕业班的压力,一起相约着考入第一高中,后一秒就是离别。我出国手续办得非常快,走得非常干脆,只剩下来不及退订的教科书送给他,连句像样的道别都没有。夜声人静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没这个表弟。刚出国的一段日子,还老是聊天,他抱怨毕业班作业多压力大,我抱怨没朋友听不懂老外。渐渐地,他越来越忙,我生活也步入正轨,聊天记录越来越少,最后他的对话框再也没有弹出来过。20多年了,我再没有回国,也有了新的小表弟,第一次见到摇篮床里光着屁股的小表弟时,我总算承认自己和表弟当年肯定也是如此坦诚地相见的。很可惜,他不会知道我的想法了。”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小伙子干咳了几声。阿信愣愣地听完,总感觉这像老婆整天看的苦情剧,陌生又熟悉。
“那你爸呢?”阿信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小伙子愣了一下,望向阿信,这是这一晚来第一次和小伙子正视。那双眼睛既有老成的深邃,又闪现着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特有的灵动。“我爸……”小伙子眼中少了些灵动,流露出伤感悲痛。是可怜这段经历?还是被这双眼睛打动?阿信真的感受到了内心一丝凄凉,鼻头甚至有些酸楚感。他看看小伙子,拍了拍他的肩,那一瞬间的对视,阿信好像捕捉到了小伙子眼中有些许的渴望,不过,一眨眼功夫,又是夜空一般的平静。小伙子并没有回答关于爸爸的问题,阿信也没再追问,自己今晚也是奇怪,问得太多了,想到这,阿信有些懊恼。
“大叔,谢谢。”阿信的懊恼很快被打破,小伙子起身把被子叠整齐递给了他。
“你要走了?”
“是,大叔,谢谢。”
阿信看着仓促离开的小伙子有一丝担忧,又混杂着不舍。记得儿子每次离开家,自己都赶个大早烧儿子最爱的馄饨,看儿子吃完了再目送他走远。哎呀,阿信又开始生闷气,好歹给小伙子倒杯热水啊。阿信把被子抱进屋,一打开,塞了1000现金。
“冶,我刚见过爸,没认出我,但是我感觉他能感受到我的不一样。冶,谢谢你第一时间通知我,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在懊悔自己没有回来……”声音变得哽噎,过了很久,颤抖的声音继续传出,“我相信爸爸会记起来的。”
小伙子站在巷子口,紧紧攥着病例报告:陈信,男,67岁,车祸后遗症,失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