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返城记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这是《进城疯子还乡记》的后续——

那天从乡下返城的阿枫,一开始走岔了路口,直接躺在可以称之为家的所谓侧面楼下,耳边是楼下菜市场收摊鱼档水果档的讪笑和杂音,见面前有人走过,又迷迷糊糊地跟他们上了另一栋楼房,窝在一个不十分光明并感受得到屋内诅咒的门口。

直到父亲打给他,他才猛然惊醒,通过与弟弟阿石在微信上面的位置共享,最终跟跑到楼下的阿石隔了一道铁门“相聚”,阿石灵机一动,拨通某个楼层电话,成功地“救下”阿枫。

阿枫一进可以称之为家的出租屋,就口渴难耐,拿起阿石的水杯猛灌,因阿石还要上班,阿枫就往阿石房间准备休息。

阿怡从她的屋内闻声出来,见他手里拿着她女儿来这时吃的补钙片,不禁苦笑道:“还是得吃药。”

                          ——写在前面


三天后的台风很大,大到足以让人忘记远方。在台风还没来前,阿枫上了天台,发现自己曾用心呵护的“秘密花园盆栽”早已被父亲和弟弟一扫而空,想想脚下,在那曾被他用各种外卖塑料盒遍布的弟弟寝室,也又恢复了原来的床位,塑料盒早已不见,他才隐约明白,前些日子自己确实不正常过头了。

只是这隐约,就预示他还会栽跟头。

台风将天台上的一切东西都摧毁了,阿石联系房东,叫人来收拾干净。

而轮休的父亲也终于有空来家里和他们小聚,准备了一桌子的菜,哪知阿枫头一口夹起猪肚就吃,然后问有没有濑尿虾。

父亲笑着说没有,那玩意不能经常吃。

阿枫吃饭但求一个雨露均沾,啥都不落,闷声干饭。

阿怡吃起来就比较挑了,还要特辣的辣椒拌着饭吃。

吃罢阿枫无事,又开始他的神神叨叨,忽然从行李包里翻出一本丧事纸礼本,念起了村子的人名,说是这家在母亲的丧事时出了多少,那家又抠门了些许,直接把阿怡无语得给气回了屋子里。

父亲要去夺那本子,阿枫又把它压在头下靠枕上,躺平在沙发上彻底摆烂。

傍晚阿石皱着眉头下班回来,同来的还有堂妹,叔叔的女儿,一个心思单纯的护士少女。

阿枫同她聊到那家关押他的医院,好像就是堂妹的所在医院的分院,令堂妹语塞。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阿枫窝在阿石房间里不出来了,又令堂妹尴尬得不知所以。

日子还在过,可以发疯,但家里其他人都要上班,白天的一日三餐怎么解决?

阿枫开始对着冰箱一阵鼓捣,白天吃炸花生摔碎了瓷碗,夜宵又煮起了白粥。

在阿石的寝室里拉上窗帘,伴着光影晃动,他总能听到楼下各种老百姓的声音,或是东西的叫卖,或是某句“禅言妙语”。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时候他经常唱歌,众矢之的,十分扰民,当一切平静下来后自己便是那“孤家寡人”,享受着“臣民”的解构与唾骂。

“做仔贼!做仔贼!”

“靓仔吃下馒头!靓仔吃下馒头!”

这两句话经常在傍晚前一点点出现,阿枫认为第一句似乎在说他是个“曹贼”,而第二句却是普天下父母最衷心的提醒——该吃饭了。

直到有天只剩下第二句,第一句消失在了覆盖又叠加的水泥森林,无处可寻了。

这天晚上他无论在出租屋的哪个方位,都能听到四面八方的某些杂音,父亲下班回来他闹说肚子痛,又回阿石的房间“生死轮回”去。

他把自己在老家的某些奇遇,人物和风水结合到一起,又照着阿石寝室里的构造乱想一通,竟仿佛能感觉到整个时代人生,从不同纬度的呼唤与共振,于是不由自主地爬起身来,在早安语录这个软件上面写下:“若能将居所设在心灵的圣地,可能真的每天都是过节,虔诚且充实,无论走遍天涯,也不过咫尺硅步。很多时候,要的就是那种纯洁的孤独。”

父亲拿肚痛药进房给他,他正在衣柜里学神偷鬼才,达到不怕黑暗,感知万物的境界。

潮汕戈饭很有家的味道,他也出去客厅吃了几口,只是父亲太过匆忙炒糊了。

晚上客厅很快又热闹起来,他带着好奇想听听家里人会说什么。

“他说不会生了。”

“跟他说去608吧。”

说完这句话父亲就离开了,好像客厅的气氛很是沉闷。

第二天一醒来父亲和弟弟破门而入,一阵慌张,说要带阿枫下楼吃东西,阿枫不愿,他们便强行动起手来。

后来据阿怡回忆,那天阿枫的表现好像一个网红,一边捂着肚子痛,一边回头说找手机,被父亲和阿石拖到楼梯口,给要上班的邻居妹妹让路,再被父亲一路背到楼下一个井盖处。

“要拍了发到网上你肯定出名。”

阿怡激动道。

一家四口上了出租车,阿怡坐在副驾驶,阿枫被父亲和阿石夹在中间,他又突然来一句:“艾草,能治癌症。”因为乡音里“艾”跟“癌”相近,好像能从语言拼音入手解决这个棘手的医疗问题,大伙深觉他病得不轻。

阿石望向窗外,想起阿枫第一次发病那会老是要自己去看心理医生,还扬言说那医生就在那里等他,但最后那个医生并没有上班,可这回到了医院,那个医生正在上班……


医生开了药,但一开始阿枫并没有按时吃,只在觉得想法不太对劲时吃,以至于后来阿怡再跟阿枫去医院看的时候被医生数落了好几次。

在正常吃药之前,阿枫又几近疯癫了好几回。

他经常睡到日上三竿,午餐是由阿怡他们打包楼下的猪杂粉而来,晚餐和夜宵不一定。

有那么几天阿石把药掺杂进夜宵里,阿枫一吃苦的,便破口大骂起来。

那时候天热,阿枫睡在阳光穿透窗户的摇椅上,像个安逸的老人,有时听《盗墓笔记》,有时听《瓦尔登湖》。

慵懒的午后,窗帘颤动,热茶微熏,外面并无车马喧,而传来修理城市的声响,他无聊,左耳感受电流的心跳,右耳谛听下水道的潺潺,困得好想睡觉。

又或者赖在沙发,窗外下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丝划过他的左腿,他关窗拉帘时,又想着把右腿也伸出去外面淋淋,可凭调雨霖霖,只是终究无法体谅这独处时的做作,把左腿擦拭干净,就像右眼能感受雨滴的冰凉一样。

当真的隐于市,或拍于荒,所有的远方都好似过眼云烟,化作窗外每场不知深浅的雨,书上的地名时间成了符号,唯有数字钱财敲打着寂寞空虚的算盘。

晚上到点洗完澡阿枫就钻进空调房,开始听着耳机里的财经频道,在小本本上记下各种信息,以备日后写网文之需。

他在想,木棉花也可能有它的秒速几米,当它散落殆尽之时,就是他这条鱼的记忆了吧,要把短路似的枝头当做炼狱,比如搁笔一个年头,等待一只知更鸟的传奇。

那阵子央视一套刚好在播《平凡岁月》,阿枫一直重复着看,阿石也跟着瞥了几回,仿佛梦回他们小时候,无忧无虑的追剧时光。

但当有人在工作上有求于阿石,送沙特水果来给阿石,阿石让阿枫待在屋内别出来,怕丢了他的脸,像极《哈利波特》里哈利与姨母一家那样,把阿枫气得,有一次更是直接让他去电影院待着,别回家,只因有同事要来出租屋聚餐……

阿枫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打开电脑又打不出半个字,那些素材像是被冰封在了电脑里,找不到一点头绪去理清。

这晚阿枫又在听收音机里的节目,突然听见屋外一声巨响,他循声前去,只在阿怡的房间门外听到有人的喘气声,敲了敲门,推开一看,妹夫阿谦正颓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旁坐着阿石,而阿怡哭着鼻子,手里拿着钱包正要往屋外走,被阿石叫住了,阿谦悲痛道:“我没钱呐我没钱。”阿枫不想了解他们夫妻俩的事,只道:“喝点水。我去烧点热水。”第二天阿谦又扛着病体去上班,阿枫依然道:“多喝热水。”

这天阿枫看完电视里的《惊天魔盗团》后,便拆起了家里的废弃工具,直到阿石和阿谦下班回来,他又突然猛起闪进阿枫房内,同时喊道:“二月红!”

阿石立马应道,也走进屋内道:“吃药吧。”

阿枫没有回答,只又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

第二天,阿枫想去下厕所,却发现门被反锁了,阿石估计去上班了,自己慌得一批,要是被关一整天那还得了,忙打阿怡电话。

好在阿怡上班时间晚,立马准备在门外破门,只是一介女流力量微弱,最后还是阿石回来临门一脚,再次“解救”阿枫。

阿怡进来阿枫屋里,还顺走了昨夜阿石带来的荔枝,也算是尝到甜头了。

又一天,阳光明媚,阿谦休息在出租屋,细心地整理了客厅的卫生,又是擦桌子又是拖地板,看着电视时和他家人打电话,故意大声道:“他终归是要明白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的。”

阿枫心里明镜似的,一语双关吗,说他家里人也说他。

这晚阿石公司应酬喝醉了酒,又是狂吐又是说着胡话,看到阿枫就说:“好兄弟!好兄弟!”继而瘫倒在地。

父亲来时看到了怪心疼,又拿被子给他盖,阿谦倒像那晚阿石看他的眼神看着阿石道:“怎么了?”“喝醉酒不能洗澡哦。”

阿石偶尔也回家做饭,经过每层楼时听邻居说他们家来了位“奇人”,整天唱歌扰民,他都不好意思回应了。而每当客户对手打给他的时候,他会突然说道:“我有个伟大的计划……”又或者说:“再通融几天了,你也知道的……”

只因阿枫在上一次发疯的时候去过阿石的公司,而阿石把他伪造成一个世外高人又或者说黑道老大……



“还有一个月我就自由了。”

此刻阳光洒在脑科医院的院石和出口通道上,像极了每一天,充满着无穷的希望,阿枫同叔叔通着电话,仿佛快要刑满释放的犯人般,分享着他独自来看病取药的心得。

电话里叔叔的声音也很是宽慰道:“祝你好运。”

从18年到现在,已过了六个年头,阿枫又吃了整整六年多的药,且不说他早晚各吃六,七种药的繁琐,单是住宿时要躲开舍友的目光和耳朵偷偷吃药,就有够他烦的。

妹妹阿怡更是直接问道:“哥你这样吃药不会给你舍友发现吗?”

“我都偷偷吃的,他们应该不知道。”

“不可能。”

这次奔着来医院,阿枫一直在套医生的话,说是从年初就说停药一直拖到了年尾,在大排长龙人挤人的就诊房里,医生在阿枫的体检报告上又划了几笔,抬起头来语重心长道:“春季是病发高峰期,而你是在夏天病发,吃药有个循环期,就像月球会影响地球的潮汐一样,所以秋季过后,才是最佳的停药期。”

阿枫听了医生的分析,只好作罢,像个听话的行尸走肉,又要去社会上的牛马岗位上班。人群里无数的人喊着医生,有焦虑的,有烦躁的,有示弱的,有疑惑的,有送礼的。医生呷了呷茶叶,就像一个地狱里的阎罗判官,简短的几句话断人“生死”,掐人命脉。

一个月后,阿枫终于如愿以偿地停药,医生送他四个字:“祝你成功!”在这中间,他又去周边城市旅游了一通。

“啊,我工作时候的那个同事给我点赞了!”

“啊,这个人好久没给我点赞了,这回又点了!”

“啊,我是不是也得给他点个赞?他天天给我点赞的……”

阿枫刷着朋友圈激动地说着,把父亲和弟弟阿石逗得哈哈大笑,此刻他们三人正走在旅游的路上,而阿枫所指的朋友圈正是他们拍风景的美照。

“阿枫开心不?”阿石掏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开心开心……有点不开心……还行吧……哈哈哈哈。”

停了药的阿枫开始瘦下来,这中间阿石带他认识了两拨朋友,叫他们帮忙给他介绍对象。

见面前阿石和阿枫吵了起来,甚至快要干架了。阿石只求别破坏了他们的社会关系,想说阿枫只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

没曾想与他们见了面阿枫能说会道,阿石这才承认道:“他是我哥哥。”

似乎人这辈子,这阵子,总要忙点啥,才能填补不安的心。为了能够找到结婚对象,阿枫又独自回了趟老家,无果。

在这六年的后半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三年疫情,也写了一部百万字的长篇小说,为的,也是有朝得道。

因为自己上班发困,错过了好多岗位,但也误打误撞,在城里勉强寻得一处可以平衡的工作,当上了正常的牛马。

还记得一家子去桂林玩的路上,说起弄死猫和卖狗的事,阿枫笃定说这是有灵性的,会在某个方位地点窥探着你的,阿怡不信这个邪,还对它们说着诅咒的话语,一年不到,就生了病。

因房东用房需要,他们早已搬离了那座出租屋,而阿怡同阿谦,也回老家打工去了。

在新的出租屋内,阿枫看书,写作,唱歌,写毛笔字。尤其那歌声依旧扰民。

只是他没想到,身体又开始痛了,就像慧极必伤一样。

直到被拉进就诊室,盯着用狡猾眼神狐疑地看着他的女医生,瞪着痛哭流涕说以前不应该打他的父亲,阿枫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诊室外面,他的所谓“一家子”,又在商量着怎么对付他。

看病的日期是7天前订的,用的是阿石的身份证号,想必是堂妹的“杰作”。

怎么会混到这步田地呢?不应该啊,他可是正常的牛马,还达不到社会的标准,家庭的要求?

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妹妹说:“我觉得应该救你了。”

妹妹属狗,叔叔属鸡,这天,他们两人同时出现在他所住的出租屋门口,说是买了早餐给他,本来他还想问是什么喜事,怎么从乡下赶来,开开心心的开了门,身后又跟着父亲和弟弟。

结果他一吃早餐,便仿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般,被按在沙发上,强迫他和他们出门去吃饭,后来阿石就把车开到某某医院门口。

本来父亲忽而说今天要上班,收到一条短信后又忽而不上班的事情,已经让人很是不解。

阿枫心想,我只想做一个正常的牛马,不想再吃药了,也别搞我哦。

谁知,搞的就是他……

他突然来了精神,在医院里面胡乱拍摄,家里人皆惊若寒蝉。

回到新出租屋,他死活不肯吃药……还录音:所有潮汕人听着!我老爸老是觉得我有病……

又是一番折腾,难眠的夜……

他会半夜起来煮东西吃,反复地洗手,这都成了家里人关注的重点。

阿石每天晚上都问说要载阿枫回家,但每次在车上都被骂得狗血淋头,这天晚上出去吃饭也是,阿枫直接说不吃酒家就去吃快餐,车子停在快餐店门口,他下了车便往新出租屋的方向走。

这让阿石和父亲确信,阿枫必须扭送去医院。

趁着这天叔叔的儿子,他们的堂弟有空之际,约阿枫出来。目的地又是脑科医院……妹妹又来了。

阿枫身体还在痛,强忍着看完医生就带堂弟去酒家吃饭,请了一天假,好好整理出租屋的杂物。

自己这样,该不会被谁下蛊了吧?

一个月后,阿枫又继续正常吃药,现在不吃药反而不正常了。

阿石陪他来医院看病,正在手机里下着象棋,阿枫说道:“你只要一会不说话,我就会想到你是要密谋害我还是干嘛,快说话!”

阿石皱眉,瞥了他一眼道:“你是真疯啊!”

“又或者有时一个小细节,就会想得很远很远。”

人生路漫,最后的赢家乾坤未定,曾经阿枫想一步登天而不得,现在上下而求索,好事或许多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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